那是鱼!
是被闷了一整个冬天、缺氧缺疯了的大鱼!
冰面上的洞口刚一打通,新鲜空气灌进去,底下的鱼就像是炸了营一样,争先恐后地往洞口挤。
“哗啦——!”
一条足有脸盆宽的黑影猛地窜出水面,带着冰凉的水花,狠狠砸在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原本平静的冰窟窿,此刻就像是一口煮沸了的锅!
那些平时在大江大河里鬼精鬼精的大鱼,此刻为了这一口氧气,把自己往死里挤。
甚至都不用陈建军动手,就有鱼被后面的鱼硬生生顶到了冰面上。
“发了!这回真发了!”
陈建军眼睛红得像兔子,但他手底下没停。
他把手里的钢筋调了个头,用带钩子的那一端,看准了水里那些翻滚的脊背,狠狠地钩下去。
根本不需要诱饵,也不需要什么钓鱼技巧。
这哪里是钓鱼?这就是在捡钱!
“起!”
陈建军低吼一声,胳膊上的肌肉隆起,猛地向上一提。
一条还在拼命挣扎的大胖头鱼被甩到了半空中。
这鱼真大啊!
在雪地上扑腾的时候,鱼尾巴拍得啪啪作响,看那体型,少说也得有七八斤重!
通体乌黑发亮,肚皮泛着白光,这叫“花鲢”,也就是胖头鱼,这年头最实惠的肉菜,鱼头炖豆腐能鲜掉眉毛!
陈建军手里的铁钩子挥舞出了残影。
每一下下去,必定有一条大鱼被甩上岸。
除了胖头鱼,还有浑身金灿灿的大鲤子。
那是纯正的野生鲤鱼,鳞片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闪着金光,尾巴却是赤红色的,这种品相,放在后世那是千金难求的“黄金鲤”!
也就半个多小时的功夫。
冰窟窿周围的雪地上,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层鱼。
它们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很快就被冻硬了,保持着各种挣扎的姿势,像是一座座冰雕。
陈建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不是没鱼了,水底下的鱼还在往上顶。
而是爬犁装不下了。
那个原本用来拉柴火的破爬犁,此刻被鱼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建军粗略估算了一下。
这一堆,怎么着也得有三百多斤!
“不能太贪,再多拉不动了。”
陈建军也是个狠人,当机立断,找来几块大石头和厚厚的冰块,费力地把那个还在冒泡的冰窟窿给堵死了。
这地方是宝藏,不能让别人轻易发现,还得留着下次来取呢。
他用带来的破被子把鱼盖得严严实实,又用麻绳来回捆了好几道,生怕半路上掉下来一条。
“走!”
陈建军把那根粗麻绳往肩膀上一挂,身子前倾成一张弓,双脚死死蹬住雪地。
“咯吱——”
沉重的爬犁发出一声艰涩的摩擦声,终于动了。
三百斤的死重,加上爬犁本身的重量,还要在没过脚踝的深雪里走。
这要是换了以前那个被酒色掏空的陈建军,别说拉走,能不能把这爬犁拽动都是个问题。
但现在不一样了。
随着他一发力,小腹里那团温热的气息瞬间炸开,顺着脊椎骨冲向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人。
更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或者是一台加满了油的拖拉机!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每一次呼吸都喷出长长的白雾。
风雪打在赤裸的胸膛上,还没来得及结冰,就被那滚烫的体温给融化了。
他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拖着这座“肉山”,在寂静的林海雪原里跋涉。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但他不觉得累。
他脑子里全是丫丫吃得满嘴流油的小脸,全是李秀芝看到这些钱时惊讶的眼神。
这点苦算个屁!
跟上辈子那种妻离子散、孤独终老的绝望比起来,这种能为了老婆孩子拼命的感觉,真他娘的爽!
不知道走了多久。
周围的树林渐渐稀疏了,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还有那特有的大喇叭广播声。
县城到了。
陈建军没有直接进城,他这副光着膀子、满身是血的尊容太吓人了。
他在路边的树林里把棉袄穿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又抓了两把雪把脸上的血迹搓干净。
他没往闹市区的菜市场走。
那里人多眼杂,而且这年头私人卖东西,虽然政策松动了,但要是碰上较真的红袖箍,扣你个“投机倒把”的帽子,这车鱼就得充公。
他拉着爬犁,专门挑没人走的小胡同钻。
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堵红砖墙后面。
墙里头,传来机器轰鸣的声音,还有那个年代特有的高耸烟囱正在冒着白烟。
县国营纺织厂。
这是全县效益最好的大厂,几千号女工,还有几百号管后勤的老爷们。
陈建军看了看天色。
中午十一点半。
“呜——”
悠长的下班汽笛声响彻了半个县城。
紧接着,那扇沉重的铁皮后门被人推开,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潮像是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工人们手里拿着饭盒,脸上带着疲惫,嘴里抱怨着食堂的饭菜:
“又是熬白菜!我看那白菜叶子都烂了,一点油水都没有!”
“知足吧,咱厂还能吃上菜,隔壁机械厂都喝了三天粥了。”
“哎,要是能吃顿肉就好了,哪怕是鱼也行啊……”
陈建军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听着这些话,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峻的笑。
机会来了。
但他也知道,这地方是龙潭虎穴。
要是直接摆摊卖,那是找死,保卫科的人立马就能把他抓起来。
但这鱼要是卖给食堂……那就是“支援工人阶级建设”,是正大光明的买卖!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白帽子、胖得流油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大茶缸子,正皱着眉头站在后门口骂人:
“采购科那帮废物!买不到肉让我怎么做饭?难道让我把自己大腿肉割下来给工人们吃?!”
陈建军眼睛一亮。
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拉着沉重的爬犁,一步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领导,消消气。”
“您看,我给您送‘支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