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漫天的火烧云把连绵的大兴安岭余脉染得通红。
黑瞎子沟的村口,那一棵几百年的老榆树底下,照例聚着一群等着自家男人收工的老娘们,还有几个在那抽旱烟的老头。
这会儿正是饭点前,大家都缩着手,有一搭无一搭地扯着闲篇。
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老陈家。
“哎,你们说,陈建军那个二流子,这一天没露面,不能是带着剩下的钱跑了吧?”
说话的是二婶,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噼啪响,脸上挂着那股子招人烦的刻薄劲儿:
“我就说嘛,那二百块钱肯定是来路不正。这回估计是怕雷子抓,连那个拖油瓶丫头都带走了。”
旁边几个妇女跟着附和:
“也是,陈建军啥德行咱们都知道,那钱要是能留住才怪了。”
“可惜了秀芝那个好媳妇,要是真跟着他跑了,这辈子算是毁了。”
就在这帮人嚼舌根子嚼得起劲的时候。
远处那条蜿蜒的雪道上,慢悠悠地晃过来一辆牛车。
老牛“哞”地叫了一声,打破了村口的宁静。
“哎?那是谁家的亲戚来了?”
眼尖的三大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眯着老眼往那边瞅:
“看着不像咱村的人啊,穿得这么花哨?”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这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破旧的牛车上,坐着一个女人。
在这个满眼除了灰就是黑、要么就是军绿色的穷山沟里,那个女人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是一圈黑得发亮的绒毛,衬得那张脸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她头上没戴那种土气的花头巾,而是大大方方地露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头发,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小皮靴。
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的妈呀……这是哪来的城里阔太太?”
“那是电影明星吧?咋跑到咱这穷山沟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大老爷们眼珠子都看直了。
二婶也伸长了脖子,瓜子都忘了嗑:
“这……这咋看着有点眼熟呢?”
随着牛车越来越近,赶车那个男人的模样也清晰了起来。
那是陈建军。
虽然还是那身军大衣,但他满面红光,嘴里哼着小曲,鞭子甩得啪啪响,那股子精气神,跟以前那个低头耷拉脑的醉鬼判若两人。
“那是陈建军?!”
有人惊呼出声。
既然赶车的是陈建军,那车上那个红衣大美人……
“秀……秀芝?!”
二婶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全撒在了雪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
“那是李秀芝那个受气包?!”
全场炸锅!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
平日里那个穿着打补丁破棉袄、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一脸愁苦的李秀芝,现在竟然变得这么洋气?这么贵气?
那身衣服,得多少钱啊!
牛车吱吱扭扭地停在了大树底下。
陈建军跳下车,根本没理会众人震惊的眼神,而是转身极其绅士地扶着李秀芝下车。
“小心点,别脏了新鞋。”
李秀芝本来还有点害羞,想往陈建军身后躲。
但看着周围那些平时看不起她的村民此刻那羡慕、嫉妒的眼神,她想起了陈建军在商场里说的话。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大大方方地站在了陈建军身边。
这一站,那种属于女人的光彩彻底释放了出来,把二婶那帮穿着臃肿大棉裤的老娘们瞬间秒成了渣。
“建军啊,这是……发大财了?”
三大爷凑了过来,眼神直往车斗里瞟。
好家伙!
那一捆捆崭新的麻袋,还有丫丫怀里那个一看就高级的洋娃娃!
“那是城里孩子喜欢的洋娃娃吧?这得老贵了吧?”
陈建军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给几个老头一人散了一根:
“没啥,进城办了点事,顺手给媳妇孩子买点用的。”
“顺手”?!
这两个字像巴掌一样抽在众人脸上。
这时候,一群在那玩雪的小孩看见了车上的丫丫。
丫丫穿着崭新的粉色小棉袄,怀里抱着个比她头还大的洋娃娃,正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小伙伴们。
“哇!那个娃娃真好看!”
孩子们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
陈建军转身从车上的布袋子里,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那上面画着一只大兔子。
大白兔奶糖!
在这个连硬糖块都难得吃到的年代,大白兔那就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来来来,都有份!”
陈建军也不数,见着孩子就塞两块:
“拿去甜甜嘴!”
孩子们疯了,欢呼着抢糖吃。
“陈叔叔真好!”
“丫丫你爸爸真厉害!”
听着孩子们的欢呼,看着那一身红衣的李秀芝,人群里的二婶脸都绿了。
那股子酸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着。
“哼,显摆啥啊!”
二婶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有点钱就烧得慌,也不留着过日子。我看那钱指不定是干啥坏事弄来的,早晚得败光!”
陈建军耳朵尖,听见了。
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二婶一眼,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二婶,有空操心我家败不败光,不如回家翻翻你家那床底下。”
“要是有些发霉的烂蘑菇啥的,千万别扔。”
“一会我有大用。”
二婶一愣:“啥意思?你拿我穷开心呢?”
陈建军没再理她。
他把牛鞭子递给李秀芝:
“媳妇,你带着丫丫先回家,把炉子生上。”
“那你呢?”李秀芝牵着丫丫的手问道。
陈建军把车上那一兜子好酒好烟提在手里,目光投向了村子最中央那座挂着红旗的大院子——那是村大队部。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去打一场硬仗。
“我去找老支书。”
“要想在咱这黑瞎子沟把事干成,光靠咱俩那嗓子喊破天也没用。”
“得用那个挂在树梢上的大喇叭!”
说完,陈建军提着酒,顶着全村人猜测、敬畏、嫉妒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队部走去。
风雪再大,也挡不住他那要把这穷山沟翻个底朝天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