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毕竟比县城繁华。
虽说是1983年,但大街上已经有了不少穿着工装骑自行车的人,路两边的电线杆子上挂着大喇叭,里面正放着那首脍炙人口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陈建军赶着那辆掉了漆的老牛车,吱扭吱扭地走在柏油马路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秀芝紧紧抱着丫丫,一双眼睛却像是用不过来似的,贪婪地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
“建军,你看那个楼,真高啊!得有三层吧?”
“那个那个!那个玻璃窗里挂着的衣服真好看,红彤彤的……”
车正好路过市百货大楼。
那是整个市里最气派的地方,巨大的旋转门不停转动,进进出出的全是穿着体面的城里人。
李秀芝的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羡慕,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建军,咱……咱能进去看看不?我不买,就看一眼。”
陈建军勒住了牛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金字招牌。
他知道,那里面有李秀芝渴望的一切——雪花膏、的确良、皮鞋、收音机……
但他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就狠狠一甩鞭子:
“驾!”
牛车重新动了起来,把那座繁华的大楼甩在了身后。
李秀芝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有些失落地低下头,把丫丫抱得更紧了。
“秀芝。”
陈建军没回头,声音却顺着风飘了过来:
“别急。”
“咱们现在进去,那是看人家眼色,是乡巴佬进城。”
“等一会儿,等我把事办成了,咱们再进去,那就是进去当大爷,让人家给咱们笑脸。”
“先去干正事。”
牛车又走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了一座灰扑扑的院子前。
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市土特产收购公司】。
这地方虽然看着不起眼,但陈建军知道,这里握着全市乃至全省的山货外销渠道,尤其是对那些国营大饭店和涉外宾馆的供应,全是这儿说了算。
“在这看着车,谁来也别动。”
陈建军跳下车,把那个裹了三层报纸的“宝贝”紧紧抱在怀里。
他整了整衣领,把那件破军大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收购公司的一楼大厅里,冷冷清清的。
几个办事员正围着火炉子烤火,手里捧着茶缸子侃大山。
看见陈建军进来,也没人搭理。
在他们眼里,这又是个来推销烂红松子或者榛子的乡下盲流。
陈建军没去理会这些小鱼小虾。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直接锁定了一扇挂着“采购科”牌子的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透着股子不卑不亢的稳重劲儿。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不耐烦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陈建军推门而入。
屋里烟雾缭绕,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中山装的谢顶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写着什么,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这就是采购科长,刘科长。
刘科长抬头瞥了一眼陈建军,眉头一皱:
“干什么的?怎么不先去前台登记?这儿是领导办公室,出去!”
这种官威,要是换了普通农民,早就吓得腿软了。
但陈建军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反手把门关上,甚至还上了锁。
然后,他径直走到刘科长的办公桌前,也没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刘科长是吧?”
陈建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的笃定:
“我听说,你们最近正在愁一批‘特供货’?”
刘科长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诧异地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衣着寒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的男人。
最近省里要来外宾,市宾馆点名要最好的山珍野味,他跑遍了下面的收购站,收上来的全是些歪瓜裂枣,正愁得要把头发薅光了。
但这属于内部消息,这个乡下人怎么知道?
“你是哪个单位的?”刘科长语气稍微谨慎了点。
“我是哪个单位的不重要。”
陈建军嘴角一勾,没有回答,而是把怀里的报纸包放在了桌子上。
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剥开报纸。
就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随着最后一张报纸被揭开,两个拳头大小、通体金黄、绒毛密实得像是锦缎一样的猴头菇,静静地躺在那里。
即使是干货,那种独特的菌香,还是瞬间冲散了满屋子的烟味。
刘科长的眼珠子瞬间直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的成色。
金丝猴头!
而且是没开伞、没虫眼、品相完美的顶级金丝猴头!
这种货色,平时一年也见不着几个,那是真正的“山中黄金”!
“这……这是……”
刘科长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摸,手指头都激动得有点哆嗦。
“长白山野生金丝猴头,特供级别的。”
陈建军淡淡地补了一句,顺手把报纸又盖上了半边,挡住了刘科长的手:
“刘科长,眼力不错。”
“这货,你们这收不收?”
刘科长咽了口唾沫,那种急切的渴望根本掩饰不住。
收?
废话!有了这东西,他在局长那儿就能挺直腰杆了!
但他毕竟是老油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坐回椅子上,装模作样地推了推眼镜:
“东西嘛……还算凑合,能入眼。”
“不过同志,我们这是国营单位,采购都是有计划的。你这虽然是好东西,但也只有两个,量太小了,不够折腾手续费的。”
他在试探。
试探陈建军的底细,也想借机压价。
陈建军心里冷笑一声。
跟他玩这套?
“两个?”
陈建军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把那包猴头菇重新包好,夹在腋下,转身就往外走:
“看来刘科长胃口小,吃不下大单子。”
“那我还是去省城看看吧,听说那边的涉外饭店,正高价求购这玩意儿呢。”
说完,他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哎!等等!”
刘科长急了,椅子被他带得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也顾不得扶,几步冲过来拦在陈建军面前:
“老弟!别急着走啊!有话好商量!”
“你刚才说……大单子?”
陈建军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在刘科长眼前晃了晃:
“这种成色的,我有五十斤。”
“还有特级秋木耳,一千斤。”
“只要价钱合适,三天之内,我就能给你把货堆满这个办公室。”
“但是刘科长,我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