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绿溪端着一碟酥油蜜糕、一碗羊奶走进来的时候,没藏黑云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
她现在不是考古系李青云,而是十五岁的没藏黑云,权臣没藏讹庞的亲妹妹。
历史上那个艳压西夏、搅动朝堂的女人。
也是未来会家破人亡、情路尽殇的女人。
绿溪把点心放在矮几上,笑眯眯地扶她坐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羊皮垫子:
“小姐,您慢点吃,这是您最爱的酥油蜜糕,厨下刚蒸好的。”
没藏黑云看着那金黄酥软、撒着芝麻的糕点,肚子确实饿了,可一想到这是八百多年前的食物,又有点下不去嘴。
她试探性地捏起一小块,小口咬了一下。
奶香混着蜂蜜的甜,意外地不难吃。
“绿溪。”
她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套话,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我……我刚才做了好长一个梦,好多事都记不太清了,你跟我说说,我最近在忙什么?”
绿溪立刻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您真的摔糊涂啦?您最近当然是在忙婚事啊!”
没藏黑云手里的糕点“啪嗒”掉在盘子里。
来了。
历史上的第一道坎——嫁人。
嫁给那个未来会被李元昊冤杀的大将,野利遇乞。
她脸色一白,声音都抖了:“婚、婚事?我要嫁给谁?”
“小姐,您当然是嫁给野利遇乞将军啊!”
绿溪一脸理所当然:“野利家是大族,将军又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多少人羡慕您的婚事呢!再过半个月,聘礼就要进府了!”
半个月?!
没藏黑云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才刚穿越过来,就要把她推入火坑?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猛地抓住绿溪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不嫁!我不嫁野利遇乞!”
绿溪吓了一跳,手一抖,羊奶都差点洒出来:“小、小姐!您胡说什么呢!这可是老爷亲自定下的婚事,是陛下都点头的,怎么能说不嫁就不嫁!”
“我不管!”
没藏黑云把心一横,干脆耍起小性子,反正原主本来就是娇养长大的权臣千金,任性一点才正常。
“我就是不嫁!我不喜欢他!我死都不嫁!”
“我的好小姐,您小声点!”
绿溪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左右看了看:“这话要是让老爷听见,非打断您的腿不可!”
没藏黑云扒开她的手,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
这倒不全是演的,一想到自己命运悲惨,一想到现代的贺兰平,她是真委屈。
“连你也欺负我……”
她垂着眸,声音哽咽:“我都睡晕过去了,一醒来就要逼我嫁人,你们根本就不在乎我……”
绿溪一看自家小姐哭了,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小姐不哭不哭!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是怕您惹老爷生气啊!”
“我不管,我不嫁!”
没藏黑云抽噎着:“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踏出没藏府嫁去野利家!”
就在这时——
“吵什么?”
门外传来一声冷沉、威严的男声。
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压迫感,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绿溪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老、老爷!”
没藏黑云心里一紧。
来了。
她那位历史上权倾朝野、狠辣无情的权臣哥哥——没藏讹庞。
门帘被掀开。
一个身着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眉眼锋利,气质沉稳,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这就是她哥。
没藏讹庞。
未来会一手策划宫变、扶持外甥登基、独揽大权的男人。
没藏黑云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她现在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面对这种级别的权臣,腿都有点软。
没藏讹庞走到床边,目光冷冷地扫过她,又看向跪在地上发抖的绿溪,眉头一皱:
“刚才在外面就听见哭声,谁欺负你了?”
绿溪吓得头都不敢抬:“回老爷,是、是小姐……小姐她说……她说她不想嫁给野利将军……”
没藏讹庞的目光“唰”地落在没藏黑云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冰。
换做平时的没藏黑云,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
可现在里面装的是李青云,一个来自现代、接受过高等教育、见过古墓尸骨都面不改色的考古系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哥哥的目光,咬着唇,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哥,我不嫁。”
没藏讹庞眼神一沉:“你再说一遍。”
“我不嫁给野利遇乞。”
没藏黑云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半点不退:“这婚,我不结。”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绿溪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没藏讹庞盯着自己的妹妹看了许久,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以前的没藏黑云,娇纵是娇纵,却从不敢违逆他的决定。
今天晕醒一次,倒是硬气起来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冷得刺骨:“没藏黑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门婚事,关乎没藏氏与野利氏结盟,关乎朝堂局势,不是你任性撒娇的地方。”
“我不管什么结盟,什么局势!”
没藏黑云梗着脖子,把心一横,干脆胡搅蛮缠:“我是没藏家的小姐,不是用来联姻的工具!你要是逼我嫁,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她说着,真的挣扎着要下床往柱子冲。
“小姐!”绿溪吓得魂都飞了。
没藏讹庞眼神一厉,伸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
“放肆!”他低喝一声。
没藏黑云被他吼得一颤,却还是倔强地抬着头,眼泪哗哗往下掉:“你是我哥,你不疼我,就知道逼我!我梦里都在害怕,一醒来就要嫁人,我不要!”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观察没藏讹庞的表情。
历史上,没藏讹庞虽然狠辣,却对这个亲妹妹极为看重,不然也不会后来拼尽全力扶持她的儿子当皇帝。
赌的就是——他疼她。
果然。
没藏讹庞看着妹妹哭得通红的眼睛,脸色缓和了几分,按住她肩膀的手也松了松。
他沉默片刻,语气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你为何不愿嫁?野利遇乞少年成名,战功赫赫,相貌家世,哪一点配不上你?”
来了!
只要肯问原因,就有转机!
没藏黑云抽噎着,抹了一把眼泪,开始瞎编:“我、我梦里有位仙人告诉我……我命中注定不能早嫁,若二十岁之前嫁人,会……会克死夫君,还会连累家族!”
绿溪:“!!!”
没藏讹庞:“……”
他显然不信,眉头皱得更紧:“荒唐!鬼神之说,你也信?”
“是真的!”
没藏黑云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脸认真:
“那仙人特别清楚!还说我这几天晕倒,就是警示!要是我执意嫁人,不出一年,夫君必死,没藏家也会大祸临头!”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疯狂道歉。
对不起了野利将军,借你人头一用。
为了不嫁人,我也是拼了。
没藏讹庞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撒谎。
没藏黑云哭得眼睛红肿,一副吓坏了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演戏的痕迹。
毕竟,她是真的害怕。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没藏黑云都快撑不住的时候。
没藏讹庞终于缓缓松开了手,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冷沉,却带着一丝妥协:
“此事,我知道了。”
没藏黑云一愣。
这是……同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试探着小声问:“哥,那……那婚事……”
“婚事暂时搁置。”
没藏讹庞头也不回,语气依旧威严:
“但你给我安分点,好好待在府里,不准再胡闹,不准再提什么死不死的话。”
搁置?!
成了!
她真的把这门婚事推掉了!
没藏黑云差点激动得跳起来,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继续装作委屈又害怕的样子,小声应道:“……知道了。”
没藏讹庞又叮嘱了绿溪几句,让她好好伺候小姐,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道威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绿溪才瘫坐在地上,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小姐,您吓死奴婢了!您居然敢跟老爷这么说话……老爷居然还答应了!”
没藏黑云也松了口气,瘫软在床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面对没藏讹庞这种级别的大佬,真的太考验心理素质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长长吐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避婚。
保住了自己,也暂时保住了野利遇乞。
绿溪凑过来,一脸崇拜:“小姐,您真厉害!连老爷都被您说服了!”
没藏黑云心里苦笑。
厉害什么啊,她是拿命在赌。
赌没藏讹庞在乎家族,赌他疼妹妹,赌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还好,赌赢了。
她看着窗外西夏的天空,阳光明媚,宫墙楼阁错落有致。
这里是兴庆府,是西夏的都城。
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活下去的地方。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跳。
活着,就有希望。
“绿溪。”
她轻声开口:“以后,不要再提嫁给野利将军的事了。”
“是,奴婢记住了。”
没藏黑云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干净挺拔,眉眼清冷。
贺兰平。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在为她担心。
有没有……一点点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