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9 05:00:57

林深盯着自己的手腕,那道一闪而过的印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用指甲又划了几下,皮肤上只留下正常的红痕,什么都没有。

“没用的。”苏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它只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才会出现。你越想看它,它越躲着你。”

林深放下手,抬起头。苏晚站在监控台旁边,半张脸被手电筒的余光映亮,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又恢复了正常,只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更复杂的、像是沉淀了很多年的某种情绪。

“你说我是第一批实验品,”林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看着那些黑掉的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记得很正常。”她说,“那时候你才几岁?五六岁?或者更小。他们专门找小孩子,因为小孩子的恐惧最纯粹,最容易收集。”

林深的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白色的走廊,很长的白色走廊,两边有很多门。有孩子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

但这些画面一闪就没了,抓不住。

“那是我的记忆?”他问。

“可能是。”苏晚说,“也可能是他们植入的。他们很擅长这个。给你植入一段假的记忆,让你以为那是真的。或者反过来,把真的记忆抹掉,让你以为那是假的。”

林深想起自己那些挥之不去的幻象——拖拽声、无脸人、活尸行走的画面。他一直以为是PTSD导致的幻觉,是创伤后遗症。但如果那些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记忆碎片呢?

如果他没有疯,只是被人为地抹掉了一部分记忆呢?

窗外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外面爬。

林深立刻警觉起来,手电筒照向窗户。那扇窗户很小,嵌在墙壁高处,只能看见一小块夜空和几颗模糊的星星。什么都没有。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哭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拼命想发出声音又发不出来。

林深看向苏晚。

苏晚的脸色变了。那张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刚才那种刻意表演的恐惧,是本能的、控制不住的恐惧。

“是她。”苏晚的声音发抖,“是我妹妹。”

“你妹妹?”

“她没死。”苏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监控台上,“她一直在这里。在这栋楼里。每次我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她在附近。”

哭声继续着,时远时近,像是有人在大楼里游荡,一边游荡一边哭。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质感——不是单纯的悲伤,是绝望,是无尽的绝望。

林深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

走廊黑漆漆的,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一小段。哭声从左边传来,像是从大厅的方向。

“我去看看。”他说。

“别去。”苏晚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冰凉刺骨,力道却大得惊人,“那是陷阱。它用她的声音引你过去,等你到了那里,它就会——”

话音未落,哭声突然变了。

不再是女人的哭声,变成了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一个很小的女孩在哭。

林深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哭声里有他熟悉的东西——他听过这个声音。在幻象里,在那些超过七秒的幻象里,这个声音出现过很多次。

“你听到了?”他问苏晚。

苏晚点点头,脸色更加苍白。

“是我妹妹小时候的声音。”她轻声说,“那时候她才五岁。这声音是她五岁时哭的样子。”

哭声继续着,从大厅那边传来,又好像同时从头顶传来。整个大楼都在回荡这个声音,像是无数个扬声器在同时播放。

林深挣开苏晚的手,往走廊里走。

“林深!”苏晚在后面喊他。

他没有回头。

穿过走廊,进入一楼大厅。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柜台、那些塑料模特、那面大镜子。哭声就在前面,很近,像是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哭。

林深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往前走。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塑料模特。她还站在那里,面朝着电梯门,一动不动。但她的头——

她的头转了过来。

面朝着林深。

林深停下脚步,手电筒直直地照着她的脸。

那张画上去的脸,鲜红的嘴唇,蓝色的眼睛,又长又翘的睫毛。她的嘴本来是闭着的,现在——现在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刚说完什么。

林深盯着那张嘴,等着它动。

它没有动。塑料模特就是塑料模特,不可能动。

但刚才,他明明看到她的头转了方向。

哭声还在继续,比刚才更近了。就在电梯后面,就在那排柜台的尽头。

林深绕过电梯,走向柜台尽头。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照出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裙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她在一抽一抽地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深慢慢走近。

“小朋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抬头,继续哭。

林深又走近了一步。现在他离她只有两米左右,能看清她的衣服——白色的裙子,很旧了,边缘有些发黄。裙子上有污渍,深色的,像是干涸的血。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你能告诉我,你怎么在这里吗?”林深问。

小女孩的哭声停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林深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个孩子的脸,五官很清秀,皮肤很白。但她的眼睛——和刚才苏晚的眼睛一样,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个黑洞。

她盯着林深,黑洞洞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的嘴张开了。

不是说话,是张得很大很大,大到人类不可能张到的程度。她的下巴像是脱臼了,整个嘴变成一个大洞,黑洞洞的,和眼睛一样黑。

从那洞里传出来的,不是孩子的哭声,是成年女人的尖叫——凄厉的、绝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时的尖叫。

林深往后猛退一步,手电筒差点脱手。

那小女孩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怪,不是正常站起来,是身体直挺挺地往上拔,膝盖都不弯一下。她站在那里,张着那个大到不可能的大嘴,对着林深尖叫。

尖叫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林深的耳膜发疼。

他想跑,但腿像是被钉在地上。

那小女孩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膝盖还是不弯,像是飘着走的。每走一步,她的身体就变一点——裙子变长,头发变短,个子变高。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第四步,二十岁左右的女人。

第五步,成年女人,穿着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衣服。

她停在林深面前,离他不到一米。

嘴还是张着,但尖叫声停了。

她慢慢闭上嘴,恢复成正常人的样子。五官也和苏晚一模一样——不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五官,是成年苏晚的五官。

她看着林深,用那双正常的眼睛——现在又恢复正常了——看着他。

“认不出我了?”她说,声音和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就是苏晚的声音。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看着他。

两个苏晚。一模一样。

“别被她骗了。”他身后的苏晚说,“那是它。”

“你才被它骗了。”面前的苏晚说,“我才是真的。”

林深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两个苏晚,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脸,同样的表情。连手腕上的那个若隐若现的印记都一样——她们都抬起手腕,给他看那个一闪而过的归墟会印记。

“真正的印记是洗不掉的。”左边的苏晚说,“它只是暂时借用我的样子,但它没有真正的印记。”

“别信她。”右边的苏晚说,“她才是借来的样子。真正的我一直在等你。”

林深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在两个苏晚之间来回移动。

他想起苏晚刚才说过的话:“它们学会了我的样子,用我的脸到处走。”

他想起那个女人站在他门口时,留下的那滩水渍。

他想起监控画面里,镜子里站满的那些无脸人。

“都别动。”他说。

两个苏晚都停下来,看着他。

林深从包里掏出那台老式的胶片相机——他今天特意带来的,因为不相信电子设备。他举起相机,对着左边的苏晚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厅。

在那个短暂的、刺眼的亮光里,林深看清了左边那个苏晚的脸。

她的五官在闪光灯下扭曲了——不是变形,是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了一样,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过后,露出来的是一张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灰白色脸。

无脸人。

闪光灯熄灭,一切又恢复黑暗。

林深再看左边那个苏晚,她又是正常的苏晚的脸,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

他再看右边那个苏晚,她的脸在黑暗中也很正常,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发光。

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像是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极微弱的光。

林深想起刚才那个小女孩的眼睛,纯黑色的,没有反光。真正的眼睛,在黑暗中应该有反光。

他抬起手电筒,直接照着右边苏晚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常地收缩瞳孔,正常地眯起来避光。那是真人的眼睛。

“你过来。”林深对右边的苏晚说。

右边的苏晚慢慢走过来,走到他身边。

左边的苏晚站在原地,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属于她,僵硬,扭曲,像是有人把别人的表情贴在她脸上。和刚才监控室里那个苏晚的笑容一模一样。

“你选错了。”左边的苏晚说,声音也变了,变得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永远选错。三年前你就选错了。你以为救出来的是她,其实是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黑暗里。

“我会再来的。”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会一直来,直到你分不清谁是真正的她,谁是真正的自己。”

然后声音消失了。

林深和苏晚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彻底消失。

过了很久,苏晚开口:

“谢谢。”

林深没有回答。他看着左边那个苏晚消失的方向,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抖了一下。

“她还会出现吗?”

“会。”苏晚说,“它们会一直出现,直到它们学会我所有的样子,学会你所有的样子,然后代替我们走出去。”

林深想起那个女人。那个站在他门口,留下水渍,给他档案袋的女人。

“来找我的那个,”他说,“是你妹妹的样子,还是你的样子?”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她说,“是五年前的我。那时候我还没有进病院,还没有变成这样。它学会了那个时候的我,用那个样子去找你。”

“为什么找你?”

“因为它需要钥匙。”苏晚说,“它需要你来打开那扇门。但它进不了你的世界,只能借我的样子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

林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是真人的眼睛。

“那你呢?”他问,“你是什么时候的苏晚?”

苏晚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说:

“我是三年前被救出来的那个。我是亲眼看见妹妹被它抓走的那个。我是被送进病院做了两年实验的那个。我是逃出来的那个。我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

林深听着这些话,分辨不出真假。他只知道,现在站在他身边的这个苏晚,眼睛会反光,手有温度——虽然冰凉刺骨,但确实是人的温度。

“你刚才说逃出来,”他说,“从病院逃出来?”

“对。”苏晚说,“一年前。我趁着一次实验事故逃出来的。他们研究恐惧,研究得太过了,有一次出了大问题,整个地下三层都乱了。我趁乱跑出来,躲到这里。”

“为什么躲到这里?”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头,看着黑暗的二楼方向。

“因为这里是入口。”她说,“那扇门就在这栋楼里。”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门?”

“对。”苏晚说,“不是真正的门,是一个裂缝。病院在找它,归墟会在找它,那些东西也从那里出来。我妹妹就是从那里被拖走的。三年前,417案那天晚上,那个东西从墙里出来,抓住她,把她拖进了墙里。那不是墙,那是裂缝。”

林深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资料:大楼的地基是清末的乱葬岗,地下有很深很深的空间。

“裂缝在哪里?”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

“你猜不到吗?”她轻声说,“你刚才去过的地方。”

林深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地下室的台阶,齐膝深的冰水,那尊无脸的石像,底座上刻着的那行字——“凡入此者,皆为祭品”。

“地下室。”他说。

苏晚点点头。

“对。那尊石像下面,就是裂缝。”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那尊石像,是按照你守门人家族祖先的样子雕刻的。你进去的时候,没觉得它像谁吗?”

林深愣住。

他没有觉得那尊石像像谁。那是一个女人,无脸的女人,怎么可能像谁?

但苏晚这么一说,他才想起来——那尊石像的身形、姿态、甚至那种站着的方式,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他见过,在很多很多年前见过。

“守门人是什么?”

苏晚正要回答,突然停住了。

哭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不是小女孩,不是成年女人,是一个男人的哭声——很低沉,很压抑,像是男人拼命忍住不哭,又忍不住的那种声音。

林深听到这个声音,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认识这个声音。

这是他父亲的声音。

“不——”他脱口而出,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哭声继续着,从二楼传来。林深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往楼梯口走。

“林深!”苏晚在后面喊他,“那是陷阱!”

林深听不见她的话。他只知道那个声音是他父亲的,是失踪了五年的父亲。他父亲在他离职前一年就不见了,人间蒸发,没有任何消息。现在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在这里,在这栋废弃的大楼里。

他冲上楼梯,一步三级往上跑。

二楼。哭声在走廊深处。

他穿过二楼大厅,穿过那些柜台,那些货架,那些挂着的旧衣服。哭声越来越近,就在前面那个房间里。

他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一个倒地的衣柜。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反射着手电筒的光。

没有人。

但哭声还在继续,就在这个房间里。

林深四处寻找,最后发现声音来自衣柜后面。他推开衣柜,露出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个洞。

不是普通的洞,是那种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破的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哭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林深站在洞口前,手电筒往里面照。

光照进去,照出一个空间——像是一个夹层,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夹层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深的手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那个夹层。

墙壁冰凉,贴着皮肤像是贴着冰。他一点一点往前挪,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不清前面的东西。

夹层越来越窄,窄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快要挤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东西动了。

它转过身来。

林深看到了它的脸。

是他父亲的脸。

苍老的、疲惫的、满眼泪水的脸。他父亲张着嘴,无声地哭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爸——”林深伸出手。

他父亲也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他。

两只手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碰触的那一刻,林深看清了父亲的手。

那只手的五指之间,长着透明的蹼。像青蛙,像水鬼。

林深的手僵在半空。

他父亲的脸还在哭,还在看着他。但那张脸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皮肤下的肌肉,是别的东西,像是另一张脸想从里面钻出来。

林深猛地往后缩。

但夹层太窄了,他缩不动。

他父亲——那个东西——往前迈了一步。它的嘴张开了,张到很大很大,和刚才那个小女孩一样大。

从那洞里传出来的,不是人的声音,是水声——汹涌的、翻腾的、像是无数人在水里挣扎的水声。

林深闭上眼睛,用尽全力往后一蹬。

他感觉自己在坠落,像是从很高的地方往下掉。耳边全是风声和水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然后他撞在什么硬东西上,停下来。

他睁开眼。

他躺在二楼走廊的地板上,手电筒滚落在一边。苏晚蹲在他身边,那张苍白的脸凑得很近,眼睛里全是焦急。

“林深!林深!”

林深大口喘着气,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那个洞——”他说。

苏晚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有洞。”她轻声说,“你刚才一个人冲上二楼,然后站在走廊中间发呆。我喊你你也不理。然后你突然跑起来,对着空气又抓又喊,最后自己摔在地上。”

林深愣住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用手电筒照向走廊深处。

那里没有房间,没有衣柜,没有墙上的洞。只有一排排紧闭的门,和落满灰尘的地板。

“你看到了什么?”苏晚问。

林深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他说。

苏晚的表情变了变,但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它们会变成你最想见的人,最怕见的人,最忘不掉的人。那是它们引你过去的方式。”

林深靠在墙上,手电筒的光照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石膏板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后面的混凝土。混凝土上有什么东西——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

他定睛一看。

那是字。

用什么东西刻在混凝土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很深很深:

“林深,救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2021.4.17。”

417案发那天。

林深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凉。

那是他父亲的字迹。他认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那个“深”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的习惯,都是他父亲独有的。

他父亲来过这里。

在417案那天。

林深转过头,看着苏晚。

苏晚也看到了那些字。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你父亲——”她开口,又停住。

林深没有等她说下去。他举起手电筒,继续照天花板,想找到更多的字。

天花板上的字不止那一行。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日期,有些是根本看不懂的符号。

但最多的,是他父亲写的那句话:

“林深,救我。”

“林深,快走。”

“林深,别来这里。”

“林深,记住——”

最后一句没有写完。那个“住”字只写了一撇,就断了。

林深站在那些字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刻痕。

他不知道父亲经历了什么,才会用指甲——只能用指甲,因为没有别的工具——在天花板上刻下这么多字。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父亲来过这里。他父亲在这里留下了求救的信号。他父亲要他记住什么。

但记住什么?

那个没有写完的字是什么?

苏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你还好吗?”

林深没有回答。

他继续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那些字排列的方式,不是随意的,是有规律的。它们组成一个图案——一个很大的圆,里面有三条弯曲的线条。

归墟会的印记。

整个天花板上的字,共同组成了这个印记。

林深看着那个巨大的印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他父亲一个人的字迹。这里有很多种不同的字迹,有很多不同的人刻下的字。他们都是在绝望中刻下这些字的,都是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躲在这里的时候刻下的。

这是祭品们的留言墙。

而他父亲,只是其中之一。

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轻:

“你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林深低下头,看着她。

“我父亲还活着吗?”

苏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所有被拖进裂缝的人,都没有出来过。除了——”

她停住了。

“除了什么?”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

“除了你。”

林深等着她解释。

但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吧。天快亮了。天亮之后,它们会安静一点。我们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林深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面大镜子。

镜子里,他和苏晚的身影并肩走着。但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影子——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看不清是谁。

那个影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林深没有停下来确认。

他跟着苏晚,走出了红旗百货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