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深和苏晚回到了大楼的三楼。
苏晚带他去的不是302——那是苏阳的房间,她不愿意进去——而是走廊另一端的314。她说那是她逃出病院后一直躲藏的地方,比较安全。
314房间比302大一些,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薄薄的被褥,桌子上摆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几包饼干。墙角堆着一摞书,都是关于民俗学和当地传说的,书页被翻得卷了边。
林深坐在椅子上,苏晚坐在床边。窗户外面开始泛白,微弱的晨光照进来,把房间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躲在这里的?”林深问。
“一年前。”苏晚说,“从病院逃出来之后,我没地方可去。我家早就没了,亲戚也不敢收留我——他们觉得我疯了。我试着在城里找过工作,但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归墟会的人一直在找我,他们不想让我把病院的事说出去。”
“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苏晚抬起手腕,让他看那个若隐若现的印记。
“这个。”她说,“这是他们植入的追踪器。不是普通的电子追踪器,是另一种东西——他们管它叫‘魂印’。无论我跑到哪里,他们都能感应到我的位置。除非我躲到这里。”
林深看着那个印记,想起自己手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相同图案。
“这里能屏蔽它?”
“对。”苏晚点点头,“这栋楼下面有裂缝,裂缝里泄露出来的东西会干扰魂印的信号。我在这里,他们就找不到我。但我也不敢出去太久,每次出去买吃的,都得速去速回。”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刚才说的守门人,是什么意思?”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
苏晚叹了口气,靠在床头。
“守门人是一个家族,世代负责看守那扇门——就是裂缝后面的那扇门。他们的任务是不让门打开,不让那边的力量泄露到这边。这个家族存在了很久很久,至少有几百年。他们藏在普通人中间,一代一代传下去。”
林深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家族,”他慢慢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解剖过无数尸体,提取过无数证据,却不知道自己的血管里流着什么样的血。
“我父亲——”他开口。
“你父亲应该是上一代守门人。”苏晚说,“他失踪之前,肯定把力量传给了你。但你不记得,可能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是他故意抹掉了你的记忆。”
林深想起父亲失踪前那段时间的异常。他总是很晚回家,总是心事重重,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林深——像是要把他记住,又像是要和他告别。
“守门人的力量是什么?”
“不知道。”苏晚摇头,“我只知道你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进入别人进不去的地方。病院和归墟会一直在研究你们,想提取你们的力量,用来打开那扇门。”
林深想起那个姓沈的医生,想起他给自己做心理评估时那些精准得可怕的问题。
“安宁病院的那个项目,”他说,“就是在研究这个?”
苏晚点头。
“他们抓了很多孩子做实验。有些是孤儿,有些是从街上绑来的,有些是父母卖给他们的。他们管我们叫‘容器’,因为我们能装下恐惧。他们用各种方法刺激我们,让我们产生极致的恐惧,然后把恐惧提取出来,储存起来。”
“储存来做什么?”
“打开门。”苏晚说,“那扇门需要巨量的恐惧能量才能打开。平时它只是一个小小的裂缝,只有一点点力量泄露出来。但如果他们收集到足够的恐惧,就能把门完全推开,让那边的东西全部涌过来。”
林深想起那些黑色花瓣,想起那些无脸人,想起地下室那尊石像。
“那边是什么?”
苏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边的东西,已经在往这边爬了。”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老城区。阳光照在那些破旧的楼房屋顶上,照在纵横交错的电线上,照在早起赶路的人身上。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你弟弟是怎么失踪的?”他问。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阳。”她轻声说,“他来找我。他不知道我在躲什么,只知道我还活着。他打听到我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这栋楼,就租了302,想在这里找到我。”
“他不知道你就在楼上?”
“不知道。”苏晚摇头,“我躲在这里,不敢出去。有时候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从门缝往外看,能看到他走来走去。我想喊他,但我怕。我怕我一喊,那些东西也会听到。”
林深想起苏阳笔记本里写的那些内容——隔壁有声音,但敲门没人应;看到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没动……
“你见过他吗?”
“见过。”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半夜去找他。我站在302门口,敲了敲门。他开了门,看到我,愣住了。我捂住他的嘴,把他拉进房间,告诉他不要出声。”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让他快走。”苏晚说,“我说这栋楼里有东西,很危险,让他赶紧离开这里,再也别回来。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他答应了。”
林深等着她继续说。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走之后,他没有走。第二天晚上,我又听到他的脚步声。他还在。我去找他,他跟我说:姐,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不能一个人走。要走一起走。”
林深没有说话。
“我没办法。”苏晚的声音更轻了,“我不能跟他一起走。我身上有魂印,一出去就会被归墟会发现。我只能留在这里。我让他先走,等我找到办法消除魂印再去找他。他说好。他说他第二天就走。”
她停住了。
“他没走成?”
“第二天,我等到中午,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我去302找他,门开着,里面没人。我以为他走了。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林深,眼睛里全是恐惧。
“可是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以为是别人,但我从门缝往外看,看到的是他。他回来了。”
林深皱起眉头。
“你是说,他离开之后又回来了?”
“不是。”苏晚摇头,“那不是我弟弟。那是别的东西,学着他的样子,穿着他的衣服,学着他走路。但它学得不像。我弟弟走路的时候,左腿使不上力,肩膀会往一边歪。那个东西走路是正常的。”
林深想起那个女人说过的话——监控里那个人,走路姿势是正常的。
“他失踪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苏晚闭上眼睛,像是回忆一件很痛苦的事。
“那天晚上,我听到他在哭。在走廊里哭。我忍不住了,开门出去找他。他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蹲在地上哭。我走过去,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
她睁开眼睛。
“那不是他。是一张没有脸的东西,穿着他的衣服,用他的声音在哭。我转身就跑,跑回房间,锁上门。第二天,我再出去,他已经不见了。走廊里只有他的一只鞋。”
林深想起在302房间里看到的那只鞋——床底下有一只,孤零零的。
“那之后呢?”
“之后我一直在找他。”苏晚说,“我不敢出去,只能在这栋楼里找。地下室、楼上、每一层、每一个房间。但找不到。他就像蒸发了。只有每天晚上,我有时候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不敢出去看。”
林深沉默着。
他知道那种感觉——听到熟悉的声音,却不敢去确认。因为怕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你报警了吗?”
“报了。”苏晚说,“用公用电话报的。警察来查过,说监控拍到他自己走出去的,没有可疑。他们不知道那不是我弟弟。”
林深想起那个女人给他的资料里,确实有警方的调查报告。结论是“自行离开,无犯罪嫌疑”。
“那个女人来找我,”他说,“用你姐姐——不对,用你妹妹的样子。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苏晚想了想。
“大概两周前。我有一天从门缝往外看,看到了我自己。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镜子。但那不是镜子,是另一个我,站在走廊里,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苏晚说,“之后每隔几天,我都会看到她。有时候在走廊里,有时候在楼下大厅,有时候在这扇门口站着。她知道我在这里,但她从来不进来。”
林深想起那个女人站在自己门口时的样子——背对着光线,脸埋在阴影里,留下一滩水渍。
“她为什么不去找你?”
“不知道。”苏晚摇头,“可能是还没学会我的全部。她需要时间,需要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才能学得像。等她学得差不多了,她就会取代我。”
林深想起监控画面里那些镜子中的无脸人。它们站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待什么。
“它们要取代所有人?”
苏晚点头。
“归墟会的计划就是这样的。先打开门,让那边的东西过来。它们会取代每一个活人,学成我们的样子,然后走出去。到那时候,这个世界就全是它们了。”
林深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想象着那个画面——大街上走着无数无脸人,穿着人的衣服,学着人的样子,但脸是光滑的灰白色,没有五官。这个城市,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空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苏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找证据。”她说,“病院的事,归墟会的事,那些实验的事。找到证据,公之于众。让他们没办法再藏下去。”
“你有证据吗?”
苏晚点点头。
“有一些。我逃出来的时候,从病院带出来一些东西。病历、实验记录、照片。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地下室。那尊石像下面。”
林深的呼吸一紧。
“那不是裂缝吗?”
“裂缝在石像下面更深的地方。”苏晚说,“但石像底座有一个暗格,我把东西藏在里面。那个地方太危险了,它们不敢靠近——石像是守门人家族立的,有镇压的作用。”
林深想起昨天晚上在地下室看到的那尊无脸石像,想起底座上刻着的那行字——“凡入此者,皆为祭品”。
“我们什么时候去拿?”
“今晚。”苏晚说,“白天它们会安静一些,但地下室里永远都是黑的。白天和晚上没有区别。等天黑了,我们再去。”
林深点点头。
他转身准备离开房间,去302再检查一遍。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门外传来的,一下,一下,往这边走。
林深和苏晚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314门口,停了。
寂静。
林深慢慢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普通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林深认得那双鞋——白色的运动鞋,尺码大概四零,和他在302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是苏阳的脸。
年轻,瘦,眼神躲闪。但那张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空洞。像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苏晚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苏阳的嘴张开了。
“姐。”
声音从门外传来,是苏阳的声音,但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我冷。”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林深示意她别动,自己慢慢拉开门。
苏阳站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对,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身后的苏晚。
“姐,”他又说了一遍,“我冷。你来抱抱我。”
苏晚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一动不动。
林深挡在她前面,盯着苏阳。
这个苏阳太正常了。除了眼神空洞,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衣服整洁,皮肤有光泽,嘴唇红润。不像是在那个夹层里待了三个月的失踪者。
“你不是苏阳。”林深说。
苏阳的眼睛慢慢转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球在动,是眼睛深处的东西,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我是。”他说,“我是苏阳。我回来了。我只是很冷。我想让姐姐抱抱我。”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正常,五指分明,指甲干净。但林深注意到了——手指之间,有一点透明的薄膜,很薄,几乎看不见。
和昨天晚上那个“父亲”的手一样。
“别碰他。”苏晚在后面说,声音颤抖,“那不是他。”
苏阳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苏晚,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空洞变成悲伤,从悲伤变成绝望。
“姐,”他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找了你好久,我一直在找你。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苏晚捂住耳朵,蹲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深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阳和苏晚之间。
“你走。”他说,“她不是你姐。你也不是她弟弟。你们都是别的东西。”
苏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暗流越来越明显。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那个苏晚的笑容一样,僵硬,扭曲,像是有人把别人的表情贴在他脸上。
“你会后悔的。”他说,声音不再是苏阳的声音,变成了另一种声音,空洞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音,“你们都会后悔的。等门开了,你们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退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最后看了林深一眼。
“你父亲在等你。”他说,“在地下最深处。他一直没出来。他一直在等你去找他。”
然后他转身,走进楼梯间,消失了。
林深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他回头,看见苏晚还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但没有声音。
林深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走了。”
苏晚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眼睛红肿。
“那不是我弟弟。”她说,像是要说服自己,“那不是。”
“我知道。”
“他真的死了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苏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别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接受。
“我们还能赢吗?”她问。
林深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能不能赢。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地下室,拿到那些证据。他必须找到父亲失踪的真相。他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但那些阳光照不进地下室。
照不进裂缝。
照不进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