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澄园时,已近丑时末(凌晨三点)。夜色最浓,万籁俱寂,只余巡夜侍卫极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敲打着深沉如墨的夜晚。
澄园内外早已得了消息,灯火通明,却无人声喧哗。惊蛰服侍殷无忧褪下沾了尘土草屑的墨绿胡服,换上柔软的寝衣。热水早已备好,殷无忧浸在撒了宁神草药的热水中,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只是指尖仍有些冰凉,仿佛还残留着水月庵废墟的阴寒,和那油布包粗粝的触感。
梳洗毕,回到内室。惊蛰捧来安神汤,欲言又止。
“放下吧,你也累了,下去歇着。”殷无忧接过温热的汤碗,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是。王妃也请早些安歇。”惊蛰行礼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殷无忧一人,烛火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她没有立刻去睡,而是走到梳妆台前,从妆匣底层,取出了那个被她贴身带回的油布包。
油布包不大,入手却有些分量。外面缠着的麻绳已经解开,是厉寒舟在回程的马车上,当着她的面解开的,似乎并无忌讳让她看到里面的内容。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既是给你的,你自处置。”
殷无忧定了定神,将油布一层层剥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半截玉佩。玉佩质地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工却略显古拙,是简单的云纹环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玉色内蕴,隐隐有一丝极淡的、仿佛血沁般的暗红纹路,透着岁月的沧桑感。殷无忧拿起玉佩,对着烛光细看,在莲花花心处,似乎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她辨认了半晌,隐约像是“柳”字的变体。
是柳家的信物?还是母亲柳氏的旧物?
她将玉佩小心放在一旁,拿起了下面那本册子。
册子是线装的,纸张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年代久远。封面没有任何题字,只有一些模糊的水渍和虫蛀的痕迹。殷无忧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
第一页,是一些凌乱的、仿佛随手记下的账目。某年某月,购“西山田庄”一处,白银八百两;某年某月,付“江南织造”某某,纹银五百两……笔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私账。记录的年份,大约在二十年前到十五年前之间。
她继续往后翻。中间几页,记录的似乎是一些人情往来,送礼名单,数额都不大,但名目繁多。其中几个名字,殷无忧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原主记忆里,柳家尚在时,与柳家有往来的几家故旧,后来似乎也陆续淡出了都城圈子。
翻到册子后半部分,笔迹忽然变得凝重起来,记录的也不再是银钱往来,而是一些简短的、没头没尾的语句,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的不安。
“……三弟自南边来信,言及漕运新规,恐生变故,嘱家中早作打算。”
“……岳父大人近日似有忧色,问之不言,只叹‘树大招风’。”
“……京中流言渐起,暗指去岁科场……”
“……柳公闭门谢客,门庭冷落……”
“……今日朝会,风波骤起,弹劾如雪片……柳公当庭晕厥……”
“柳公”?是指她的外祖父柳文轩吗?科场?弹劾?殷无忧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册子,像是一个柳家核心成员(或许是管事,或许是旁系亲眷)私下记录的笔记,隐隐勾勒出柳家出事前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
她快速往后翻,最后几页,笔迹越发凌乱,甚至有些颤抖,墨迹也深浅不一,仿佛记录者心绪极度不宁。
“……大祸!抄家之论竟起!夫人急病……”
“……老爷命连夜收拾细软,遣散部分仆役……”
“……小姐(此指柳氏,殷无忧生母)归宁,与老爷密谈至夜,神色哀戚……”
“……信物已分,各藏其半。嘱:非到山穷水尽,勿合,勿现世。”
“……举家南迁之议定。然,前路茫茫……”
“……此册留此,若他日……或可作证。柳家,冤枉!”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殷无忧合上册子,久久不语。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动,映得她眸色幽深。
册子里的信息虽然零碎,但拼凑起来,指向已经很明显:二十年前,柳家确实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涉及科场(很可能是科举舞弊案),被政敌攻讦,最终导致抄家论起(或许未真正执行,但压力巨大),外祖父柳文轩当庭晕厥,柳家不得不准备举家南迁避祸。而母亲柳氏在柳家出事前曾归宁密谈,神色哀戚。之后不久,柳氏“病故”,柳家南迁,下落不明。
“信物已分,各藏其半。” 殷无忧拿起那半截玉佩。这就是“信物”之一?另一半在哪里?这册子,就是“或可作证”之物?证明柳家冤枉?冤枉在何处?那场科场案,是构陷?
那么,是谁在构陷柳家?柳家的政敌?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牵扯到更庞大的势力?
母亲柳氏之死,真的只是“产后体弱,缠绵病榻”?与柳家出事,时间如此接近,难道真是巧合?还是说,其中也有关联?那鬼面人临死前怨毒的诅咒“你娘那个贱人,死得不明不白”,绝非空穴来风。
殷无忧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升起。原主生母的死,外祖家的败落,看似是后院阴私和官场倾轧,但如今看来,背后或许隐藏着更惊人的秘密。而这秘密,显然有人不想让她知道,甚至想借机除掉她。
今夜那鬼面人,是当年构陷柳家之人的爪牙?还是与柳家旧案有利益牵扯的势力?他口中的“特殊客人”,又指向谁?
她将册子和半截玉佩重新用油布包好,藏入梳妆台一个带暗格的夹层。枯木逢春心法运转,抚平心绪的剧烈波动。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
鬼面人这条线,暂时断了。但他背后之人,绝不会就此罢休。对方既然用柳家旧事做饵,显然知道这是她的软肋。一次不成,或许还会有下一次。而她,也需要继续追查下去。不仅是为了原主的因果,也为了自身的安全。不弄清楚敌人是谁,为何针对柳家和她,她将永远处于被动。
但追查需要线索,也需要力量。她现在的力量,还太弱。在王府,她虽有王妃之名,却无真正根基。在外,更是毫无势力可言。
她需要尽快恢复实力,也需要……培植属于自己,至少是能为自己所用的力量。
医术,或许是一个突破口。沈侍郎的人情,苏老大夫的赏识,都是资源。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主动一些。
殷无忧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未束的长发。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
“王爷。”她低声自语。今夜之事,若非厉寒舟,她恐怕凶多吉少。他虽然看似冷漠,行事却自有章法,对她的“擅作主张”虽未赞许,却也未阻止,甚至配合布局,最后关头救了她,并将线索交给她。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仅仅因为她是他的王妃,关乎王府颜面?还是……他对柳家旧案,也心存疑虑,想借她之手,探查些什么?
这个盟友,强大却危险,心思难测。但眼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至少,在追查柳家旧事、应对潜在敌人方面,他们的目标,暂时一致。
殷无忧关好窗户,回到床榻边,和衣躺下。身体疲惫,思绪却异常清晰。
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首先要处理的,是沈府那边。沈知意应该已无大碍,但后续调理还需关注。沈侍郎的感激,或许可以转化为一些助力。
其次,是继续提升自身。药房的“固元散”要继续服用,内力修炼不能松懈。还要设法搜集更多关于武功、毒术、乃至前朝秘闻的书籍资料。
还有王府内部……安侧妃被处置,短期内应该无人敢再明着挑衅。但暗中的眼睛,不会少。她需要更清楚地了解王府的人员构成,特别是厉寒舟手下那些明里暗里的力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柳家旧案。册子和玉佩是线索,但远远不够。她需要知道当年那场科场案的具体情况,有哪些人涉案,哪些人弹劾柳家,柳家南迁后的下落……这些,恐怕需要借助厉寒舟的力量,或者,从其他途径慢慢打听。
思绪纷杂,直至天光微亮,殷无忧才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觉并未睡多久,便被院中隐约的动静惊醒。她素来警醒,立刻起身。惊蛰已候在门外,听到动静,轻声禀报:“王妃,王爷在前厅,请您过去一趟。”
厉寒舟?这么早?殷无忧心头微跳,难道是水月庵之事有了后续?
她迅速梳洗,换了身简单的月白常服,绾了发,也未多做妆饰,便带着惊蛰往前厅去。
前厅中,厉寒舟正坐在主位上喝茶。他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神色依旧冷峻,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见到殷无忧进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
“王爷。”殷无忧屈膝行礼。
“坐。”厉寒舟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昨夜那人,查过了。脸上疤痕是旧伤,无法辨认原本容貌。身上衣物、武器皆无标识,是死士惯用的手法。牙中藏的是‘鹤顶红’改良的剧毒,见血封喉,出自南疆。暂时,查不到明确来历。”
殷无忧并不意外。对方既然派死士来,自然不会留下轻易追查的线索。“他提到的‘特殊客人’,王爷可知指向何人?”
厉寒舟眸色微沉:“南疆与西南某些部落、以及沿海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素有贩卖人口,尤其是身怀‘特长’之人的勾当。医术高明,又年轻貌美的女子,是上等‘货品’。”
殷无忧背脊一凉。原来那鬼面人竟存了将她掳去贩卖的心思!难怪出手狠辣,志在必得。
“至于柳家旧事,”厉寒舟继续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二十年前,春闱主考官舞弊案,震动朝野。时任礼部右侍郎的柳文轩被指收受巨额贿赂,泄露考题,舞弊考生中甚至有数人是他门生。证据似乎颇为确凿,龙颜震怒,柳文轩当庭晕厥,后被革职查办。柳家虽未真正抄家,但也声望尽毁,柳文轩不久后便‘病故’,柳家举家迁离原籍,不知所踪。此案当年由三法司会审,先帝钦定,卷宗已封存。”
他说的,与册子里的零碎信息能对上,但更具体,也更……官方。殷无忧注意到,厉寒舟用的是“似乎颇为确凿”、“不知所踪”这样的字眼,语气平淡,却隐隐透着一丝不置可否。
“王爷相信柳文轩舞弊?”殷无忧抬眸,直视他。
厉寒舟与她对视片刻,缓缓道:“证据确凿,先帝钦定。信与不信,不重要。”
“但王爷还是查了,不是吗?”殷无忧追问,“否则,王爷不会对柳家旧事如此清楚,也不会在昨夜,将册子和玉佩交给我。”
厉寒舟眼神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并未否认。“本王执掌刑部,翻看陈年卷宗,是分内之事。柳家旧案,确有几点疑处。但时隔二十年,人证物证多已湮灭,翻案,谈何容易。”
“所以王爷才默许,甚至协助我追查?”殷无忧步步紧逼,“因为王爷也觉得,此案或有冤情?或者,此案背后,牵扯到王爷也想查清的人或事?”
厅中气氛有一瞬的凝滞。惊蛰早已屏退了下人,自己守在厅外。
厉寒舟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着殷无忧,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很聪明,也很胆大。” 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柳家旧案水深,你一个内宅女子,卷进去,未必是好事。”
“可我早已卷进去了,不是吗?”殷无忧苦笑,眼神却依旧坚定,“从他们用柳家旧事引我出水月庵,从他们想将我掳走或灭口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王爷,与其让我蒙在鼓里,被动挨打,不如让我知道真相,或许,还能有所防备,甚至……帮上王爷的忙。”
她再次强调了“帮忙”,将自己放在与厉寒舟同一阵线的位置。
厉寒舟沉默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晨光透过窗棂,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殷无忧听:“柳文轩当年,是坚定的‘清流’领袖,主张削减藩王用度,整顿吏治,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科场案发前三个月,他曾秘密上书,弹劾……当时的户部尚书,兼理漕运总督,赵有德,贪墨漕银,勾结盐商,数额巨大。奏折被留中不发。不久,科场案爆发,柳文轩倒台。赵有德如今,是当朝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深得圣心。”
户部尚书,漕运总督,赵有德?如今的赵太师?
殷无忧心中剧震!她似乎触摸到了冰山一角!柳文轩的倒台,竟然可能与弹劾赵有德有关?是赵有德构陷报复?而赵有德如今位极人臣,权势滔天!
难怪厉寒舟说此案水深!牵扯到当朝太师!
“王爷告诉我这些……”殷无忧声音有些干涩。
“是提醒你,你要面对的,可能是怎样的庞然大物。”厉寒舟目光锐利如刀,“也是告诉你,追查可以,但要格外小心。赵有德老奸巨猾,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分毫。反而会打草惊蛇,招来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夜之事,本王会压下,对外只说是剿灭了一伙流窜至京郊的匪类。你救沈小姐、处置安氏之事,已让你进入某些人的视线。今后行事,更要谨慎。王府之内,你可放心。王府之外……” 他看向殷无忧,“你好自为之。”
这已是明确的警告,也是某种程度的……交底与默许。他告诉她敌人的强大,提醒她危险,但也暗示,在王府内,他会提供一定庇护,至于王府外,她需要自己衡量,自己闯。
殷无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起身,对着厉寒舟,郑重一礼:“多谢王爷告知。无忧明白其中利害,定会谨慎行事,绝不给王爷和王府惹来麻烦。”
她知道,厉寒舟能将赵有德的名字点出,已是冒了不小的风险。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王妃,或许,也因为他对赵有德,乃至赵有德背后的势力,也有所图谋。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朋友。
厉寒舟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模样,眼神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嗯。” 他应了一声,起身,“今日朝中有事,本王需入宫。你……好生休息。”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前厅。
殷无忧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面对的,不再是后宅妇人的勾心斗角,而是更深沉、更凶险的朝堂风云,和一个隐藏在暗处、势力庞大的敌人。
柳家旧案,赵有德,神秘的死士,南疆的毒药,人口的贩卖……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她脑中盘旋,却暂时无法串联。
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将正式踏入这片波澜云诡的棋局。
而她的身份,不仅仅是靖王妃殷无忧,更是决心为母族讨还公道、并要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的——穿越者,鬼医圣手。
前路艰险,但,她已无退路。
殷无忧缓缓握紧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心却渐渐燃起一簇火焰。
那就,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