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舟离府入宫,澄园重归平静,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只是一场幻梦。只是那本泛黄的册子和半截玉佩,无声地提醒着殷无忧,看似平静的生活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接下来的几日,殷无忧将更多时间投入药房。改良解毒丹的尝试已初步成功,她又开始研究几种调理身体、固本培元的温和方剂,并让惊蛰寻来一些记载奇闻轶事、地方风物乃至朝野逸闻的杂书,结合厉寒舟透露的信息,试图从更广阔的视角,拼凑当年的真相,了解如今的朝局。
沈府那边,沈知意已脱离危险,能下床走动。沈侍郎亲自携礼登门道谢,言辞恳切,感激涕零。殷无忧并未居功,只以医者本分谦辞,顺势提了提想搜集些珍稀药材和古籍医书的意愿,沈侍郎自是满口应承。这位在吏部沉浮多年的官员,显然已从“王妃妙手”和“王爷默许王妃出府行医”等细节中,品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对殷无忧的态度愈发恭谨,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交之意。
苏老大夫那边,对殷无忧的“医术天赋”赞不绝口,几次恳谈下来,已将殷无忧引为忘年知己。殷无忧也通过他,接触到了一些都城医官、药商圈子外围的人物,对都城的医药行当、乃至一些与医药相关的朝堂事务(如太医院药材采买、各地疫病上报等),有了更具体的了解。苏老大夫为人方正,醉心医术,对朝堂纷争知之甚少,殷无忧也未刻意打探,只将这条线作为备用的信息渠道和人脉资源。
这日午后,殷无忧正在药房对照着新得的一本前朝御医手札,推敲一味“清心解毒丸”的配方,这方子对热毒侵心、乃至某些慢性中毒的症状颇有奇效,只是其中几味主药难得,且配伍凶险,她正尝试调整。
惊蛰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王妃,方才门房来报,镇国侯府又递了帖子,这次是……侯爷亲自递的,说明日想携夫人、二小姐过府,一来探望王妃,二来……似是听闻王妃近来钻研医术,府中恰有从南边新得的一株百年老参和一些珍稀药材,想赠与王妃。”
镇国侯殷晁亲自递帖?还带了王氏和殷无暇?殷无忧放下手中的药杵,眸中掠过一丝冷意。自寿宴之后,王氏屡次递帖都被她以“静养”为由挡了回去,这次竟搬出了殷晁,还打着“赠药”的旗号,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明日我可有安排?”殷无忧问。
“王妃明日原本是约了苏老大夫,去回春堂看一个他从南边回来的老友带回的疑难病例手札。”惊蛰答道。
“推了,改日再去。”殷无忧淡淡道,“既然父亲亲自来了,总不好再拒之门外。回了帖子,说明日本妃在府中恭候。”
惊蛰迟疑道:“王妃,侯爷他们此番前来,怕是来者不善。那王氏和殷无暇,定是听闻了沈府之事和安侧妃被您处置的消息,心中嫉恨,又摸不清您的底细,想来探探虚实,或许……还想做些什么。”
“我知道。”殷无忧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沾染的药末,“正因如此,才更要让他们来。躲,是躲不掉的。正好,也让他们看看,如今的殷无忧,是否还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痴儿。”
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惊蛰不再多言,应声下去安排。
次日,天朗气清。
巳时初(上午九点),镇国侯府的马车便停在了靖王府正门外。此番殷晁倒是做足了礼数,并未摆父亲架子,而是依礼递了名帖,在门房等候通传。王氏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锦缎衣裙,满头珠翠,端着侯府主母的架子,只是眼底深处难掩一丝焦躁与算计。殷无暇则是一身娇嫩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时下最流行的飞仙髻,戴了整套的珍珠头面,显得娇俏可人,只是那精心描绘的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娇矜与隐隐的嫉恨。
得到通传,一家三口被王府管事引着,穿过重重院落,往澄园方向行去。沿途所见,王府规制森严,仆役肃静,园林景致开阔大气,与镇国侯府的精致繁复截然不同,看得王氏心中越发不是滋味。殷无暇更是暗暗咬唇,这般气派的王府,本该是她的!那个草包,凭什么!
澄园听澜轩正厅,殷无忧已端坐主位等候。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宫装,款式简洁,只在衣襟袖口以银线绣了细密的缠枝莲纹,发髻挽成简单的朝云近香髻,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步摇,并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脸上薄施脂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通身气度沉静从容,与从前判若两人。
见到殷晁三人进来,殷无忧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父亲,母亲,妹妹来了,请坐。”
殷晁看着上首女儿沉静的面容和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威仪,心中五味杂陈,依礼拱手:“臣殷晁,携家眷,见过王妃。” 王氏和殷无暇也只得跟着行礼。
“父亲不必多礼,坐吧。”殷无忧示意惊蛰上茶。
各自落座,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王氏的目光在殷无忧身上、厅中陈设、乃至侍立一旁的惊蛰等人身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可以挑剔或拿捏之处,却失望地发现,一切都无懈可击。眼前的殷无忧,从容貌气度到言行举止,都与她记忆中那个痴肥怯懦的继女毫无相似之处,让她心中那股被冒犯和嫉恨的火苗越烧越旺。
“无忧啊,”王氏挤出慈爱的笑容,率先开口,“听你父亲说,你身子已大好了,母亲这心里才算踏实了些。你如今是王妃了,身份贵重,更要好生保养才是。这不,你父亲前些日子得了南边朋友送来的一株百年老山参,还有几样难得的药材,都给你带来了,给你补补身子。”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将礼盒呈上。
惊蛰上前接过,打开略一查验,向殷无忧点了点头。确是上好的老参和几味珍稀药材。
“有劳父亲母亲记挂。”殷无忧神色平淡,“只是王府库中,此类药材并不短缺。父亲母亲留着自用便是,何须破费。”
“诶,王府是王府的,这是为父和你母亲的一点心意。”殷晁忙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你近来醉心医术,还救治了沈侍郎家的千金,名声在外,为父甚是欣慰。只是……行医问药,终究是操劳之事,你是王妃,身份不同,还需以王府事务和自身凤体为重,切莫过于劳神。”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含规劝,让她“安分守己”。
殷无忧微微一笑:“父亲教诲的是。无忧只是略通皮毛,偶尔为之,不敢称‘行医’。至于沈小姐之事,不过是恰逢其会,不忍见死不救罢了。王爷亦知此事,并未怪罪。”
她轻描淡写地将厉寒舟抬了出来,堵住了殷晁接下来的话头。
殷晁一噎,干笑两声:“王爷不怪罪就好,就好。”
王氏见丈夫吃瘪,眼珠一转,接过话头,叹道:“说起沈小姐,那可真是凶险!幸亏有无忧你在,不然沈家怕是……唉,也是那孩子福大命大。不过无忧啊,母亲听说,沈小姐那病,叫什么‘肠痈’,最是凶险,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你是怎么治的?用的什么方子?可否说与母亲听听?咱们府里也好备着,以防万一。”
她语气殷切,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好奇。但殷无忧却从她眼底看到一丝极力掩饰的探究和……贪婪。打听药方?
殷无忧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叶,慢条斯理道:“母亲有心了。沈小姐的病症,确是凶险。至于治疗,不过是因症施针,辅以汤药调理罢了。具体方子,需根据病人当时脉象、体质、病情深浅随时调整,并无定式。且其中几味药材,炮制用法颇为讲究,稍有差池,反生祸端。母亲若只是想备些常用药物,我让惊蛰稍后抄几个稳妥的保健方子给母亲便是。”
她四两拨千斤,既未完全拒绝,又点明了医术的复杂和方剂的因人而异,将王氏的试探挡了回去。
王氏脸上笑容微僵,讪讪道:“还是无忧想得周到。母亲也是一时好奇,既如此复杂,那便罢了。”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殷无暇,此时忽然柔声开口,目光莹莹地看着殷无忧:“姐姐如今医术这般了得,妹妹真是佩服。妹妹前些日子,总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夜间睡不安稳,请了大夫来看,只说是思虑过度,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吃了几日也不见好。不知姐姐,可否为妹妹诊一诊脉,看看是何缘故?”
她说着,已伸出手腕,一副楚楚可怜、全心信赖的模样。
殷无忧目光淡淡扫过她伸出的、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又看向她那双看似纯真、实则暗藏算计的眼眸。心口发闷?睡不安稳?怕是嫉火攻心,夜不能寐吧。
“妹妹既不舒服,自当请良医诊治。”殷无忧语气平和,“我医术粗浅,不敢妄断。况且,妹妹年轻,些许小恙,放宽心怀,自然便好了。若是信不过外面的大夫,不妨让母亲递帖子,请太医院的太医瞧瞧,更为稳妥。”
她再次婉拒,将皮球踢了回去,还暗指殷无暇“心思重”。
殷无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娇柔的表情几乎挂不住,眼底掠过一丝恼恨。王氏连忙打圆场:“无暇就是小孩儿心性,一点不舒服就大惊小怪。无忧说得对,放宽心就好了。你姐姐如今是王妃,日理万机,哪能总为这些小事劳神。”
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殷晁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无忧,为父今日来,除了探望你,还有一事……你祖母寿辰那日,你走得急,有些体己话未曾细说。如今你既已嫁入王府,便是皇家的人,一言一行,皆关乎天家颜面。为父知道你聪慧,如今也……颇有主见。只是,侯府终究是你的娘家,一笔写不出两个殷字。日后若有事,还需记得,侯府永远是你的后盾。你在王府,也要谨言慎行,与王爷……和睦相处,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有笼络,提醒她别忘了娘家,也有告诫,让她在王府“安分”,并暗示子嗣的重要性。
殷无忧心中冷笑。后盾?是拖后腿,还是想借她攀附靖王府?至于子嗣……她与厉寒舟之间,岂是那么简单。
“父亲的教诲,无忧记下了。”她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无忧既入王府,自当恪守本分,不辜负圣恩,也不堕了侯府与王府的颜面。至于其他,自有王爷做主,无忧不敢妄言。”
她将一切都推到“王爷”和“本分”上,滴水不漏。
殷晁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既感陌生,又有些无力。这个女儿,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也掌控不了了。
正事谈不下去,气氛又尴尬,殷晁三人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殷无忧也未多留,只让惊蛰将他们送至二门。
走出澄园,上了自家马车,王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再无半分笑意。
“老爷,你看看她!如今翅膀硬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长辈!我问个药方,她推三阻四;无暇让她诊个脉,她也拿乔!分明是攀上了高枝,不把侯府放在眼里了!”王氏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殷无暇也红了眼圈,委委屈屈地扯着殷晁的袖子:“父亲,姐姐她……她是不是还在怪我们?可从前在府里,女儿和母亲待她也是极好的,是她自己性子孤僻……如今她这般态度,传出去,外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我们侯府苛待了她呢!”
殷晁被妻女哭诉得心烦意乱,重重叹了口气:“好了!都少说两句!你们还看不出来吗?她如今已非吴下阿蒙!有靖王在背后,又得了沈侍郎的人情,连太后赐的安侧妃都被她处置了!我们还能拿她怎样?今日来,本也是想试探缓和,如今看来……她心中对侯府,只怕芥蒂已深。日后,无事少来招惹她。只要她不主动与侯府为难,便罢了!”
“老爷!”王氏不甘心。
“够了!”殷晁厉声打断,脸上露出疲惫之色,“你还嫌不够乱吗?别忘了,她是靖王妃!真惹恼了她,或者惹恼了靖王,侯府能有好处?以后,约束好府中下人,也管好你自己和无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至于她……且看着吧。这王府的水,深着呢,她能不能坐稳这个王妃的位置,还未可知!”
王氏和殷无暇见殷晁动了真怒,不敢再言,只是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甘与怨毒。
澄园,听澜轩。
送走殷晁三人,殷无忧回到书房,坐在窗下,看着院中摇曳的竹影,神色淡淡。
惊蛰上前,低声道:“王妃,侯爷他们此番前来,似乎……并未达到目的。尤其是侯夫人和二小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们何时善罢甘休过?”殷无忧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妨。只要父亲还顾全侯府颜面,不敢明着与我撕破脸,王氏和殷无暇那点后宅手段,翻不起大浪。倒是她们今日打听药方……”
她眸光微凝:“惊蛰,你去查一下,侯府近来,可有人生病?或者,王氏母女的娘家那边,是否有什么动静?尤其是,与药材、医馆有关的。”
王氏今日对药方的急切打探,让她觉得有些反常。仅仅是因为好奇或嫉恨?似乎不止。
“是,奴婢明白。”惊蛰应下,又道,“王妃,还有一事。方才门房收到一份匿名拜帖,未曾署名,只说是‘故人之后’,有要事求见王妃,是关于……‘城南旧事’的。帖子上约您三日后,午时,在‘一品茶楼’天字三号雅间相见。”
城南旧事?殷无忧心下一动。城南……水月庵就在城南。是那夜之事的后续?还是……与柳家旧案有关?
“帖子呢?”
惊蛰从袖中取出一个普通的素白信封。殷无忧接过,抽出里面的帖子。帖子材质普通,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内容也简单,只有时间地点和那句“故人之后,有要事相商,关于城南旧事”。
“查过送帖子的人吗?”殷无忧问。
“查了,是个街边的乞儿,说是有人给了他一钱银子,让他送到王府门房,别的一概不知。”惊蛰答道。
又是这种藏头露尾的方式。殷无忧指尖轻轻敲击着帖子。去,还是不去?
水月庵的教训犹在眼前。但“城南旧事”这四个字,又确实挠到了她的痒处。那鬼面人已死,线索似乎断了,这忽然出现的“故人之后”,是新的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厉寒舟如今在朝中,似乎也遇到了些麻烦,昨日回府时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但并未与她多说。她不便多问,却也猜到,或许与赵有德,或者朝中其他势力有关。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和力量,不能一味依赖厉寒舟,也不能永远困守澄园。
“惊蛰,”殷无忧沉吟片刻,道,“三日后,我们去一品茶楼。”
“王妃!”惊蛰一惊,“这太危险了!来历不明……”
“正因来历不明,才要去看看。”殷无忧打断她,目光坚定,“是人是鬼,总要见了才知道。你提前安排,让林风带人在茶楼内外布控,我们小心些便是。若真是陷阱,也能抓条尾巴。若是线索……” 她握紧了手中的帖子,“或许,柳家旧案,能有新的进展。”
惊蛰见她主意已定,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郑重应下:“是,奴婢定会安排周全,护卫王妃安全。”
殷无忧点点头,将帖子收起。目光投向窗外,天空湛蓝,白云舒卷。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看似平静的都城,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暗流汹涌?
而她,已置身其中,避无可避。
那便,迎风而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