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一千三百多。
她从这一千三百多里面,一次抠出两三百、五百。
存了五年。
存了六万八。
我盯着那些数字。
每一行。
日期。金额。余额。
手写的蓝色油墨。银行柜员的章。
一页一页。
像是我妈每隔两三个月去一趟银行。
排队。取号。等着。
把攥了几个月的几百块钱递进柜台。
“存定期。”
她可能是这么说的。
然后把存折收好。回家。
谁也不告诉。
我把信拿起来。
信封上没写字。就是一个普通的白信封,超市里卖的那种。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有横线。
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我要看两遍才能认出来。
"敏敏:
你看到这个的时候,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妈知道你在婆家不容易。你从来不跟妈说,但妈看得出来。每次你回来,笑是笑,但眼睛不亮。
妈这辈子没本事。没能给你好的嫁妆。没能给你撑腰。
这钱你收好。
不多,但都是干净的。
哪天要是在那边过不下去了,你就拿着这个,带上豆豆,出来。
不要怕。不要忍。
妈不能一直在。但妈的钱能替妈陪你。
妈。
2022年8月"
最后一行的字有点歪。
"8"写大了,又重新描了一遍。
我把信纸贴在脸上。
纸上没有味道了。
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知道她写这封信的时候——
是一个人在厨房的饭桌上写的。
灯可能不太亮。她的老花镜只有一百度,看远的行,看近的凑合。
她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
放进存折里。
再放进文件袋。
然后拆开棉袄的内衬,把文件袋塞进去,一针一针缝上。
缝不直。
但缝得很紧。
她怕掉出来。
我把存折和信一起放在膝盖上。
坐在她的床边。
很久。
窗外的光从亮变暗。
房间慢慢地黑了。
我没有开灯。
我想了很多。
九年的委屈。每一个月的三千五。被泼在脸上的茶。当着二十三个人的面被说出轨。菜市场的眼神。从来没人说过的“谢谢”。
然后我想到了这六万八。
每一笔三百。每一笔五百。
从2017年到2022年。
五年。
我妈用五年时间,从每月剩下的一千三百块里面——
一点一点——
给我攒了一条退路。
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忍着的时候。
在所有人都觉得“嫁过去了就好好过”的时候。
只有她。
知道我会需要这个。
我站起来。
把存折和信放进包里。
把棉袄叠好,放回衣柜。
关了门。
出了老房子。
路灯已经亮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是回周家。
这次不是了。
我打开手机。
搜索了一家亲子鉴定机构。
然后搜索了另一个东西——
“DNA亲缘关系鉴定”。
不只是查孩子是不是建军的。
我要查建军是不是周德厚的。
那天在酒席上,我说“你确定要查血脉”时,钱桂兰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我看见了。
一个真正问心无愧的人,不会有那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