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杨煜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篓，手里提着采石用的铁镐和绳索，站在晨光里。竹篓很沉，里面装着三天的干粮——几个硬邦邦的粗面饼，一小袋咸菜，还有一壶清水。铁镐的木柄粗糙，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
他回头看了一眼杂役院。
院墙灰扑扑的，墙头长着几丛枯草。王胖子站在管事房门口，肥胖的身躯堵着门框，脸上挂着假笑，眼睛却像毒蛇一样盯着他。几个杂役弟子在远处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杨煜转过身，迈开脚步。
青石铺就的山路在脚下延伸，蜿蜒向上，隐入后山的密林。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吹过脸颊，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竹篓随着步伐晃动，里面的干粮和工具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铁镐扛在肩上，木柄压在肩头，能感觉到木头的硬度和重量。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山路拐过一个弯，杂役院已经看不见了。
杨煜的脚步没有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鸟鸣声从远处传来，清脆悦耳。但在这片自然的声响中，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踩在落叶上，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不止一处，至少有两个方向。一个在左后方，距离约莫三十步；一个在右前方，隔着树林，距离更远些。
跟踪者很专业。
他们刻意放轻了脚步，保持着距离，利用地形和树木遮挡身形。如果不是杨煜的古本锻体诀已经练到登堂入室巅峰，五感远超常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杨煜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依然很慢，但呼吸开始调整。吸气，深而缓；呼气，绵而长。这是古本锻体诀里的呼吸法门，能调动气血，增强耐力。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演练锻体诀的动作。
山路越来越陡。
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松树、柏树、杂木交错，枝叶茂密，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变得潮湿，能闻到腐叶和苔藓的味道。
杨煜忽然停下脚步。
他放下竹篓，蹲下身，假装系鞋带。麻绳编的草鞋确实有些松了，他慢吞吞地解开，又慢吞吞地重新系紧。这个过程中，他的耳朵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左后方的脚步声停了。
右前方的脚步声也停了。
两人都隐藏在树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们在等，等杨煜继续前进。
杨煜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重新背起竹篓，扛起铁镐，继续往前走。但这次，他故意偏离了主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径。
小径几乎被杂草淹没，只能勉强辨认出有人走过的痕迹。这里离北坡断崖更近，但路更难走，需要攀爬岩石，穿过荆棘。
跟踪者显然犹豫了。
杨煜能听到，左后方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才跟了上来。右前方的那个则绕了个弯，试图从侧面包抄。
很好。
杨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加快脚步，但不是狂奔，而是用一种看似吃力但实际很稳的速度前进。竹篓在背上晃动，铁镐不时敲击路边的岩石，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制造声音，制造痕迹，让跟踪者能跟上。
但同时，他的眼睛在观察地形。
前方有一片乱石堆，岩石大小不一，错落分布。石缝里长着灌木，枝叶茂密。再往前，是一段陡坡，坡上长满了带刺的荆棘。
杨煜走到乱石堆前，停下脚步。
他放下竹篓，擦了擦额头——其实根本没出汗，但动作要做足。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搬动一块石头。石头不小，约莫有脸盆大，他双手抱住，用力抬起，搬到一旁。
这个过程中，他的耳朵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左后方的跟踪者已经靠近到二十步内，藏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右前方的那个则绕到了陡坡侧面，正试图从高处观察。
杨煜搬了三块石头，然后直起身，喘了几口气——当然是装的。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得更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该走了。
他重新背起竹篓，但没有走原路，而是突然转向，钻进了乱石堆深处。
这里岩石林立，缝隙狭窄，只能侧身通过。竹篓不时卡在石缝里，他需要用力拉扯才能通过。铁镐更是碍事，他干脆把它横着拿，用镐头拨开挡路的荆棘。
跟踪者显然没料到这一招。
左后方那个急忙跟上来，但岩石缝隙太窄，他背着的东西更多——杨煜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应该是武器——卡住了。右前方那个从高处跳下来，试图从另一侧包抄，但乱石堆地形复杂，一时找不到路。
杨煜趁机加快速度。
他不再掩饰，身形在岩石间穿梭，灵活得像只山猫。古本锻体诀带来的身体素质提升在这一刻完全展现——肌肉力量爆发，脚步轻盈，平衡感极佳。他跳过一道石缝，攀上一块陡峭的岩石，然后纵身一跃，落在另一侧。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骂声。
跟踪者被甩开了。
但杨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对方熟悉地形，很快就会追上来。他必须抓紧时间。
他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狂奔。
树林在两侧飞速后退，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有力而平稳。肺叶扩张，吸入大量空气，没有丝毫窒碍。双腿肌肉收缩舒张，每一次蹬地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这就是实力。
这就是修炼带来的改变。
一刻钟后，他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崖壁。
藤蔓依旧茂密，垂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幕。杨煜没有犹豫，拨开藤蔓，钻了进去。山洞里一片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些许天光。
他放下竹篓和铁镐，靠在洞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安全了。
暂时。
他走到山洞深处，那块平整的空地还在。石壁上的遗刻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案，仿佛在呼吸。
杨煜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先调整呼吸，平复心绪。刚才的狂奔和反跟踪消耗了不少体力，虽然古本锻体诀让他恢复很快，但突破需要最佳状态。
一炷香时间后，他睁开眼睛。
眼神清明，心绪平静。
可以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摆开古本锻体诀的起手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虚抱于腹前。呼吸调整，吸气时小腹微鼓，呼气时小腹内收。
第一个动作:开山式。
双手缓缓上举，过头顶，然后向两侧分开，如大鹏展翅。这个动作他练了成千上万次，肌肉记忆已经深入骨髓。但今天，他做得格外认真。
每一个细节，都要完美。
手臂伸展的角度，肌肉发力的顺序，呼吸配合的节奏，气血运行的路线……全部都要精确。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浮现:
【《青阳锻体诀(古)》:登堂入室(487/500)】
还差十三点。
杨煜心无旁骛，沉浸在修炼中。
开山式做完，接推山式。双手收回，在胸前画圆，然后向前缓缓推出。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实则要求全身协调——从脚掌蹬地，到腰腹扭转，到肩臂发力，最后力贯指尖。
他推得很慢。
慢到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的收缩，每一根骨骼的转动，每一缕气血的流动。
【熟练度+1】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清脆悦耳。
杨煜没有停，继续下一个动作:揽月式。双手画弧，如怀抱明月，身体随之旋转，腰胯发力，带动全身。
山洞里很安静。
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洞顶有水滴落下，滴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远处隐约传来风声，穿过崖壁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杨煜完全忘记了外界，忘记了跟踪者，忘记了赵烈和王胖子的阴谋。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套锻体诀，只剩下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揽月式做完，接探海式。
身体前俯，双手下探，如探海底。这个动作对腰腿的柔韧性要求极高，杨煜刚开始练时，根本做不下去。但现在，他轻松地俯身，双手几乎触到地面。
脊柱一节节弯曲，像一张拉满的弓。
肌肉拉伸，能感觉到纤维在延伸。气血涌向腰背，带来温热的暖流。
【熟练度+1】
还差十一点。
杨煜起身，接下一个动作。然后是再下一个。一个接一个，循环往复。
汗水开始渗出。
不是累，而是身体在高速运转，气血奔流，新陈代谢加快。汗珠从额头滑落，流过脸颊，滴在地上。衣服渐渐湿透，贴在身上，能感觉到布料的湿润和身体的温热。
但他没有停。
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原本需要刻意控制的细节，现在成了本能。呼吸与动作完美配合，气血随心意流转。
这就是登堂入室巅峰。
距离化境，只差临门一脚。
【熟练度+1】
【熟练度+1】
【熟练度+1……】
系统提示音不断响起，像敲击在心头的鼓点。杨煜的眼神越来越亮，体内的热流越来越汹涌。
还差最后三点。
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最后一轮。
开山式。
这一次，动作格外缓慢，格外沉重。仿佛真的在推开一座山。手臂抬起时，能听到肌肉纤维拉伸的细微声响。气血奔涌，在经脉中奔腾，发出哗哗的流水声。
【熟练度+1】
推山式。
双手向前推出，速度极慢，但力量极沉。空气仿佛被推开，形成肉眼看不见的波纹。指尖微微颤抖，那是力量凝聚到极致的表现。
【熟练度+1】
揽月式。
最后一个动作。
杨煜双手画弧，身体旋转。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成千上万次，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身体轻如鸿毛，却又重如泰山。
轻的是动作的流畅，重的是力量的凝聚。旋转时，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动，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能感知到每一寸皮肤的触感。
世界变得清晰。
洞顶水滴落下的轨迹，空气中飘浮的微尘，石壁上苔藓的纹理……全部映入感知。
然后——
【熟练度+1】
【《青阳锻体诀(古)》熟练度达到10000/10000】
【境界提升——化境！】
系统提示音激昂响起，不再是清脆的叮咚声，而是如同洪钟大吕，在脑海中轰鸣！
轰！
一股磅礴的热流自丹田深处爆发！
那不是之前修炼时产生的温热感，而是如同火山喷发，如同江河决堤！炽热、汹涌、磅礴，瞬间冲垮了所有阻碍，沿着经脉奔腾而上！
杨煜浑身剧震！
骨骼发出噼啪的爆响，不是断裂，而是重组，是强化！每一根骨头都在震颤，骨髓深处涌出新的力量，骨质密度在提升，结构在优化！
肌肉纤维疯狂收缩舒张，像被无形的手揉捏重塑。原本就初现轮廓的肌肉线条，此刻变得更加分明，更加精悍。不是臃肿的块状，而是流线型的力量感，每一束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皮肤表面，隐隐有玉质光泽流转。
那光泽很淡，在昏暗的山洞里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皮肤变得更加坚韧，更加细腻，毛孔收缩，汗毛倒伏。然后光泽内敛，消失不见，皮肤恢复原状，但质地已经完全不同。
热流冲刷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杂质被排出，经脉被拓宽，穴窍被点亮。杨煜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内部——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感知。经脉像发光的河流，穴窍像闪烁的星辰，气血在其中奔流，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忍不住张开嘴，发出一声长啸。
不是刻意，而是身体蜕变到极致时的自然宣泄。啸声在山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激起层层回音。洞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地面的小石子微微震颤。
啸声持续了足足十息，才渐渐停歇。
杨煜站在原地，浑身被汗水湿透，但眼神明亮如星。
他缓缓抬起手，握拳。
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拳头握紧时，能感觉到肌肉的收缩，骨骼的支撑，力量的凝聚。这一拳，能打碎石头。
他松开拳头，又张开手掌。
五指灵活地活动，能做出各种精细的动作。对肌肉的控制，达到了微观层面——他可以单独控制某一块肌肉的收缩，可以精确控制发力的分寸。
这就是化境。
将一门武学练到极致，融入本能，融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杨煜走到石壁前，伸手摸了摸遗刻。
触感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他只能感觉到石头的粗糙和冰凉。但现在，他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感觉到刻痕的深浅，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刻下这些文字时，那位前辈的力道和意境。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细细体会身体的变化。
首先，是力量。
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前，双手抱住，用力一抬——石头应声而起，轻得像块木头。他掂了掂，估计这块石头至少有三百斤。但他单手就能举起，毫不费力。
其次，是速度。
他身形一动，在山洞里快速移动。不是狂奔，而是小范围的腾挪闪转。身影在昏暗中拉出残影，脚步落地无声，如鬼似魅。
第三，是耐力。
刚才的修炼和突破消耗了大量体力，但此刻，他感觉精力充沛，气血旺盛。呼吸平稳，心跳有力，没有丝毫疲惫感。
第四，是五感。
他侧耳倾听。
山洞外，风声穿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更远处，有鸟雀在枝头跳跃，翅膀扑腾的声音清晰可闻。再远些，有虫蚁在泥土中爬行，细足摩擦地面的声音，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睁开眼睛，看向洞口。
藤蔓缝隙透进的天光，在他眼中变得格外明亮。他能看到光线中飘浮的微尘，每一粒的轨迹都清晰可见。他能看到藤蔓叶片的纹理，看到上面细小的绒毛。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进入鼻腔，各种气味纷至沓来——泥土的腥味，苔藓的湿味，岩石的矿物味，自己汗水的咸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极淡极淡的人体气味。
不止一种。
杨煜眼神一凝。
他收敛气息，放轻脚步，走到洞口附近，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看去。
崖壁下方，树林边缘。
两个人影，正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朝着这边靠近。
一个身材粗壮，穿着杂役弟子的灰色麻衣，但动作矫健，显然练过武。另一个瘦高个，同样穿着麻衣，手里拿着一根短棍，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两人都刻意放轻了脚步，踩在落叶上，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但杨煜听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粗壮的那个呼吸沉重，瘦高个的呼吸轻缓。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咚咚咚，比常人快一些，是紧张的表现。
他们来了。
跟踪者追到了这里。
杨煜缓缓后退，隐入山洞深处的阴影中。他没有惊慌，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来得正好。
正好试试，化境的锻体诀，到底有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