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摇摇晃晃了大半天,终于在一个连名字都陌生的村子口停下。
脚下不再是城里平整的水泥路,而是松软又硌脚的黄土路,风一吹,便扬起细细的尘土,沾在林晚的裤脚和鞋面上。
母亲拉着她的手,走得有些急,像是怕被人看见。
一路上,她反复叮嘱林晚,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生硬:“等会儿见了人,别乱说话,问你什么就点头,知道吗?”
林晚攥着衣角,小声嗯了一声。
她还沉浸在离开父亲的难过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母亲要嫁的男人,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强。
家在村子最里头,一间破旧的瓦房,院子里堆着柴火,墙皮脱落了大半,看着比城里她们住的出租屋还要简陋。
屋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是男人的父母,也就是后来林晚要喊的爷爷奶奶。
看见母亲进门,两位老人脸上露出了笑,可目光一落在林晚身上,那点笑意瞬间僵住了。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母亲硬着头皮,把林晚往身后藏了藏,才低声开口:“爸、妈,这是……我跟前夫的女儿,叫晚晚。”
一句话,让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了。
爷爷脸色当场沉了下去,狠狠抽了一口旱烟,烟杆在门槛上磕得咚咚响。
奶奶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林晚,眼神里没有半分疼爱,只有嫌弃和意外。
“结婚的时候,你可没说带个拖油瓶!”
爷爷的声音粗哑,带着怒气,“我们家条件就这样,强子娶你已经够委屈了,现在还多张嘴,谁养得起?”
奶奶也跟着叹气,语气不满:“这事传出去,村里人要笑话死我们家的,平白无故多了个外人孩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母亲急得眼眶发红,不停地说好话,又是保证以后自己赚钱养孩子,又是发誓绝不拖累王家,才勉强让老两口松了口。
三个人在堂屋里压低声音吵了半天,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结论。
“留下可以,但户口得落进来,以后就在这儿上学,别到处乱跑惹事。”
“我们没义务疼她,能给口饭吃就不错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问过林晚愿不愿意,也没有人看一眼那个站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她像一件多余的东西,被人推来推去,最后勉强被这个家“收下”。
那天晚上,林晚缩在冰冷的小床上,一夜没睡。
她想爸爸,想城里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想爸爸温暖的怀抱,想那些被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可这里没有。
没有温柔,没有疼爱,没有轻声细语,只有陌生的眼神、嫌弃的语气,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冷清。
没过几天,母亲托人跑了手续,把林晚的户口落在了王家。
又过了半个月,她被送进了村里的小学,读一年级。
背着母亲用旧布改的书包,走进挤满乡下孩子的教室,林晚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知道,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爸爸捧在手心的宝贝。
她是一个寄人篱下、多余又碍事的外姓人。
她的人生,从踏入这个村子开始,彻底换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