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继父一走,这个家就只剩下林晚和两位老人,守着村里那栋低矮破旧的土房。
黄泥砌成的墙,一到下雨天就潮乎乎的,屋顶的黑瓦缺了好几块,风一吹,屋里都能听见呜呜的声响。
爷爷话不多,有个改不掉的毛病——爱赌钱。
一有空就往村里小卖部钻,兜里有几个钱都能输得干干净净。可他对林晚,算不上坏,甚至比奶奶温和太多。
有时候手气好赢了几块,他会偷偷塞给她一两毛、五毛,让她别告诉奶奶。
林晚攥着那点皱巴巴的零钱,能在村口小摊子上买一颗水果糖,或是一小块饼干。
那是她在乡下,唯一一点点甜。
可奶奶不一样。
她是最典型的农村老太太,一辈子精打细算,嘴就没停过。
从早到晚,屋里都是她的念叨声——
嫌费水,嫌费电,嫌粮食吃得多,嫌鸭子瘦了,嫌菜挖得少,嫌林晚手脚慢,嫌她是外人吃自家的饭。
声音又尖又碎,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听得人心里发慌,只想躲得远远的。
八岁的林晚,在城里从来没受过这种日子。
以前跟着父亲,她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小丫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田埂都没下过。
可到了这里,她成了必须干活才能活下去的孩子。
每天一放学,她放下书包就要挎上竹篮,去河边放鸭放鹅。
一群鹅摇摇摆摆,跑得比她快,她要追、要赶、要盯着不让它们糟蹋庄稼,小小的身子跑得满头大汗。
顺路还要挖野菜,奶奶说,挖少了晚上就没菜吃,鸡鸭也没得喂。
她不认识草,手指被划破是常事,刺扎进指甲缝里,疼得她直吸气,也只能忍着。
村里的孩子都看得出来,她是个没人撑腰的外姓人。
没人和她玩,没人愿意跟她同桌,有人故意踩脏她的鞋,藏起她的铅笔,在背后喊她“没人要的孩子”。
她不敢哭,不敢闹,更不敢告诉爷爷奶奶。
说了,奶奶只会骂她惹事,爷爷就算心软,也不会真的为她出头。
天黑透了,她才赶着鸭鹅回家。
土房里飘着寡淡的饭菜香,奶奶的唠叨声又响了起来。
林晚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收拾,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
只有在偷偷吃糖的时候,
她才会短暂地想起城里的父亲,想起那段被人捧在手心、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时光。
那点甜,小得可怜,
却支撑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没人疼的日子。
窗外的天很黑,风很大,鸭子在叫,野菜在篮子里蔫蔫的。
林晚蹲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爸爸那样,把她当成宝贝了。
她成了一个,走到哪里,都多余的小孩。
那时林晚才明白,原来接她来乡下,不是为了疼她,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没人要的累赘,暂时寄放在这里。
从此,就只剩下林晚和两个脸色常年阴沉的老人。
她的日子,一夜之间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