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05:45:10

支票在我手里轻飘飘的,又沉得拿不住。

我盯着上面那串数字,再抬头看林墨。她站在天台栏杆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平静的眼睛。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哑。

林墨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不像夏宜总带着刻意的娇俏。

“需要理由吗?”她反问。

“需要。”我把支票递回去,“我家现在是个无底洞。你这点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也得扔。”林墨没接支票,“宁晏,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我没说话。

“像条丧家之犬。”她语气平淡,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躲在角落里舔伤口,谁靠近就呲牙。夏宜不要你了,全世界就都欠你的?”

我手指收紧,支票边缘硌进掌心。

“我家的事,轮不到你……”

“是轮不到我。”林墨打断我,“所以这钱不是借给你家的,是借给你的。”

她终于转过身,正对着我:“宁晏,我认识你三年。你嚣张、毒舌、目中无人——但你从来没低过头。现在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连救命稻草都要推开?”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破碎。⁤⁣⁤⁡‍

“这不是稻草。”我说,“这是施舍。”

“随你怎么想。”林墨走近两步,从我手里抽走支票,又塞回我外套口袋,“要还的。按银行最高利息。写借条还是签合同,你定。”

她顿了顿:“但别死。你死了,我问谁要债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天台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住,没回头。

“下午两点,校门口那家咖啡店。我把律师叫来,签借款协议。”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口袋里那张纸,烫得像块炭。

父亲拿到支票时,手抖得比上次更厉害。

“这……这是……”

“借的。”我把林墨拟好的协议推过去,“要还。利息不低。”

母亲扑过来抱住我,眼泪蹭在我肩膀上。我僵硬地站着,没伸手回抱。

“签不签?”我问父亲。

父亲红着眼眶签了字。他的笔迹歪歪扭扭,像个小学生。签完最后一个笔画,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钱到账的速度快得惊人。

但也只够把最急的几笔债平掉。剩下的窟窿张着口,等着吞噬更多。父亲开始卖房卖车,母亲把首饰盒掏空了。

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

林墨偶尔会发消息来,问情况怎么样。我回“还行”。她回“哦”。对话结束。

我没告诉她,讨债的人开始上门了。也没告诉她,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更没告诉她,母亲现在看见穿西装的人就哆嗦。

这些事,说了有什么用?

夏宜倒是又联系过我一次。电话里她的声音支支吾吾,说顾辰家那个项目谈成了,她爸很高兴。她说阿晏你要坚强。⁤⁣⁤⁡‍

我说谢谢,然后挂了。

坚强。怎么坚强?用嘴坚强吗?

林墨的钱像一针强心剂,药效过了,现实还是那个现实。公司最终没能撑过去,清算公告贴出来的那天,父亲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桌发呆。

“爸,回家吧。”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家?哪还有家?”

房子卖了。车卖了。我们租了个不到六十平的老公寓,墙壁发黄,水管半夜会突然嚎叫。母亲试着学做饭,把锅烧糊了三次。

然后就是那天早晨。

我起床时,母亲已经把早餐摆在桌上——白粥,咸菜,两个水煮蛋。她穿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阿晏,今天天气好。”她说。

我看了看窗外,阴天,灰蒙蒙的。

“嗯。”

“多穿点。”她又说,“你爸那件灰色外套我补好了,在衣柜里。”

我当时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只是匆匆喝了粥,说要去打工的地方面试——一家便利店,夜班,工资日结。

出门前,母亲叫住我。

“阿晏。”

我回头。

她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路上小心。”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发现纸条是晚上十点。⁤⁣⁤⁡‍

面试很顺利,便利店老板说今晚就可以上班。我想着早点回家告诉父母,虽然钱不多,但至少是个开始。

推开门,屋里没开灯。

“爸?妈?”

没人应。

我按下开关,日光灯管闪烁几下才亮起来。桌上摆着晚饭,两副碗筷,饭菜已经凉了。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

笔迹是母亲的,工整得过分:

「阿晏,好好活着。」

只有五个字。

我站在桌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才想起要给父亲打电话。手机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

打给母亲,关机。

我冲出家门。

街上车流如织,霓虹灯晃得人眼花。我不知道该往哪走,只是漫无目的地跑。跑过三个路口,看见一群人围在江边护栏旁。

警灯在闪,红蓝交替的光刺进眼睛里。

有人议论,说是一对老夫妻,手拉手跳下去的。捞上来的时候还牵着。

我推开人群。

穿着制服的警察拦住我:“退后!无关人员……”

“那是我爸妈。”

声音不是我发出来的。是别的什么人,用我的嗓子说的。

警察愣住了。

我走到担架旁,白布盖着两个轮廓。布被水浸湿了,边缘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我蹲下去,伸手想掀开,手指碰到湿冷的布料,又缩回来。⁤⁣⁤⁡‍

江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有人在我身后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世界只剩下风声,和江水拍打岸堤的声音。

然后有把伞撑过来,挡住了头顶落下的雨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

我抬起头。

林墨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没看我,只是看着江面。

“你怎么……”我喉咙发紧。

“你手机关机,便利店老板打电话到我这儿了。”她声音很平静,“他说你爸妈可能出事了。”

我这才想起,面试登记表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填了林墨的名字。

因为不知道该填谁。

“谢谢。”我说。

这话说得可笑。谢什么?谢她来见证我父母变成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林墨没接话。她把伞又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警察过来让我签字,问话,说些程序上的事。我机械地应答,手抖得握不住笔。林墨接过笔,替我签了字。

处理完所有手续,天快亮了。雨停了,江面上泛起灰白的光。

“走吧。”林墨说。

“去哪?”

“先回我那儿。”

我摇头:“我要守灵。”

“没有灵堂给你守。”林墨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殡仪馆的车半小时后来。这期间,你需要洗个澡,换身干衣服,吃口东西。”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种不容置喙的东西:“宁晏,想当孝子,得先活下去。”⁤⁣⁤⁡‍

我跟着她上了车。

车后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干净的衣服。尺码正好。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墨发动车子,“衣服是新的,吊牌我刚剪掉。不用觉得欠我人情,记在账上,一起还。”

车开上江桥时,我看见太阳从城市边缘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江面上,像铺了一层血。

林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从今天起,你欠我两条命。”

我转头看她。

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

“不是我让你爸妈跳江的。但如果不是我拖了你一年,让你觉得还有希望——”她顿了顿,“或许他们能早点认清现实,或许不会走这条路。”

我没说话。

“所以这笔债,算我的。”林墨说,“你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就算还我了。”

城市开始苏醒,早高峰的车流,赶着上班的行人,早餐摊升腾的热气。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只是我的世界,在昨晚十点那张纸条出现时,已经彻底崩塌了。

而林墨,是废墟里唯一伸过来的手。

不管那手是干净还是沾着血,我除了抓住,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