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儿子会站在她这边。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阶段的宋明远,还维持着"进步军人"的体面。他不会在信里说出"不许我媳妇出去抛头露面"这种话。
他的冷漠是高级的。
不反对,也不关心。
把你扔在老家,让你自生自灭,还要你感恩戴德。
上辈子,我真的感恩戴德了三十年。
这辈子——
我把信叠好,放进口袋。
"爹,娘,明远说了,让我做主。"
"那我下周去公社报到。家里的猪和鸡,我托了隔壁王婶帮忙看。工分的事,我跟大队长说好了,培训期间算公派,不扣分。"
我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给他们任何挑刺的机会。
刘翠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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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公社学医初显锋芒
公社卫生站在青沟,一排黄泥平房,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红字。
培训班一共十五个人,十三个男的,两个女的。
另一个女的叫方秀竹,是青沟大队的,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说话声音又脆又亮。
"你就是桐山的沈杏儿?听说你用缝衣针救了个小孩?"
我笑了笑:"是磨过的缝衣针。"
方秀竹瞪大眼睛,然后笑了,笑得毫无保留:"你真厉害。我就是因为我奶奶没人治,死在家里的,我才来学医的。"
我看着她年轻的、不设防的脸。
上辈子我没见过方秀竹。
但我见过太多个"方秀竹"——那些在农村里,因为缺医少药而失去亲人的女孩子。
她们有的嫁了人,一辈子窝在灶台边。有的运气好些,去了工厂。
但大多数,都像我上辈子一样——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沉默的树。
扎根在原地,替别人遮风挡雨,自己却从来不曾被人看见。
培训班的老师是县医院下来的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第一堂课,他让每个人说说为什么来学医。
轮到我时,我站起来。
"我叫沈杏儿,桐山大队的。我们村方圆二十里没有医生,去年冬天冻死了两个老人,一个产妇大出血,差点没命。"
我顿了顿。
"我来学医,是因为我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死在等待的路上。"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多看了我一眼。
第一次考核,是辨认中草药。
十五个人里,我用了最短的时间,认全了所有药材。
不仅认全了,还补充了三种当地常见但没有列入教材的草药的药性和用法。
周医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杏儿,你以前学过?"
"自学过一些。我爹是教书的,家里有几本老医书。"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是——我上辈子用三十年的时间,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农村妇女,变成了县卫生院的内科主任。
那些年,我白天看诊,晚上看书。没有老师,就自己琢磨。没有设备,就用最笨的办法。
我接生过上千个孩子,治好过数不清的疑难杂症。
我把县卫生院从一个只有三张床的破房子,变成了方圆百里老百姓最信任的地方。
可到死,我也只是"县卫生院的沈主任"。
没人知道我的全名。
没人知道我曾经是宋明远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