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云接过油布包,指尖触到账册封皮的瞬间,眼神微微一凝。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迅速将其塞入怀中贴身暗袋,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此地不宜久留。”他扶起苏清越,目光扫过四周密林,“韩德昌的人马不止这一队,猎犬能追到这里,说明他们封锁了出山的几条主要通道。”
苏清越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左臂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葛大勇死了。”她低声说,“临死前告诉我,账本最后一页有北莽王庭的暗印,硫磺精矿被走私到北莽换取战马。”
陈暮云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反应让苏清越确认——他事先并不知道通敌之事。
“还有,”她继续说,从袖中摸出那两枚铜钱,“那个年轻僧人给的铜钱,边缘的磨损不是偶然。两枚重叠,能拼出一幅地图,指向护国寺后山的地窖入口。但葛大勇说,真正的关键证据在皇觉寺废弃钟楼的佛像莲座里。”
陈暮云接过铜钱,就着月光仔细端详。他的手指在铜钱边缘摩挲,突然停在一个特定的凹陷处。“这不是普通的地图。”他声音低沉,“这是前朝暗卫使用的密文标记法。你看这里——”他指向铜钱方孔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这个符号代表‘双重路径’,意思是明面上的指引是陷阱,真正的路径需要反向解读。”
苏清越心头一凛。“所以护国寺地窖是陷阱?”
“未必全是。”陈暮云将铜钱还给她,“但至少说明,给你铜钱的人知道这套密文系统。那个僧人什么模样?”
“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右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说话带一点江南口音,但刻意掩饰过。”苏清越回忆道,“他当时在皇觉寺后院扫地,看到我时眼神有瞬间的异常,然后才递来铜钱。”
陈暮云沉默片刻。“江南口音,眼角有痣……李公公手下有个失踪三年的暗桩,代号‘画眉’,特征吻合。如果真是他,那这铜钱就不是陷阱,而是警告——警告你护国寺那条路已经暴露。”
远处传来第二波犬吠声,比刚才更近,更密集。
“走。”陈暮云不再多言,搀扶着苏清越朝密林深处移动。他的步伐极快,却总能避开地面的枯枝和石块,几乎不发出声音。苏清越勉强跟上,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们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出现一条隐蔽的山涧。陈暮云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竹哨,吹出三短一长的鸟鸣。片刻后,山涧对岸的阴影里传来同样的回应。
两个黑衣人从暗处现身,动作迅捷如豹,转眼间已来到近前。两人皆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见到陈暮云后单膝跪地:“大人。”
“情况如何?”陈暮云问。
左侧的黑衣人低声道:“韩德昌调了三百亲兵封锁西山各出口,胡工头带着矿上的监工和士兵在山腰设卡,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另外……”他顿了顿,“护国寺那边有异动,半个时辰前,一队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潜入后山地窖,至今未出。”
“多少人?”
“十二人,身手不似普通士兵,倒像是江湖杀手。”
陈暮云眼神更冷。“果然布了局。”他转向苏清越,“你能撑到皇觉寺吗?从这条山涧往上走三里,有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我们在那里有接应点。但之后的路需要翻过两道山梁,以你现在的状态——”
“我能。”苏清越打断他。她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但停下就是死。更重要的是,账本虽然交出去了,可葛大勇用命换来的线索——佛像莲座里的证据——还没有拿到。那可能是扳倒韩德昌乃至背后更大势力的关键。
陈暮云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穿着,夜里山风冷。”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止血镇痛,能让你撑三个时辰。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虚脱两日,但总比现在倒下强。”
苏清越接过药丸吞下。药丸带着苦涩的草药味,入喉后不久,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左臂的剧痛果然减轻了许多,连带着精神也清明了几分。
“你们俩护送苏姑娘去猎户小屋。”陈暮云对那两个黑衣人道,“我引开追兵。记住,如果遇到拦截,优先销毁账本副本。”
“副本?”苏清越一愣。
陈暮云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油布包,大小形状与她交出的那个一模一样。“真的在我这里,这是假的,但足以以假乱真。李公公教的手艺。”他简短解释,“如果追兵抓住你们,交出这个,或许能换一线生机。”
苏清越这才明白,刚才交接时陈暮云已经完成了调包。这种谨慎到极致的作风,确实符合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
“那你呢?”她问。
陈暮云没有回答,只是将假账本递给其中一个黑衣人,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月光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苏清越,皇上让我带一句话给你——‘朕要的不仅是账本,更是能站在明处的证据。’”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苏清越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她突然明白了萧景翊的用意: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份只能暗中处理的罪证,而是足以公开审判、震慑朝野的铁证。所以佛像莲座里的东西,必须拿到。
“我会拿到证据。”她说。
陈暮云点了点头,身影没入黑暗。
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护着苏清越涉过山涧。涧水冰冷刺骨,深及大腿,水流湍急。苏清越咬紧牙关,死死抓住黑衣人递来的木棍,一步步挪向对岸。药效在发挥作用,疼痛被压制,但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仍在,好几次她差点被水流冲倒。
好不容易上了岸,三人不敢停留,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向上攀登。夜色浓重,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只能勉强照亮脚下。苏清越机械地迈步,脑子里却飞速运转。
年轻僧人是李公公的暗桩“画眉”。那么他给铜钱的行为,是李公公授意,还是他自己的判断?如果是李公公,说明这位深藏不露的老宦官早已布局;如果是“画眉”自作主张,那意味着暗桩系统内部出现了分裂或危机。
还有陈暮云。他显然知道“画眉”的存在,甚至可能与之有联络。那么锦衣卫与李公公的暗桩网络,究竟有多少交集?萧景翊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姑娘,小心。”前面的黑衣人突然停下,压低声音。
苏清越从思绪中惊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小径转弯处,隐约有火光晃动,还夹杂着说话声。
“……这边搜过了,没有。”
“头儿说了,那女人受了伤,跑不远。再往前就是断崖,她要是往那边跑就是死路一条。”
“断崖那边不是有个猎户小屋吗?要不要去看看?”
“那破屋子荒了十几年了,去那儿干嘛?赶紧搜完这片回去交差,这大半夜的……”
两个士兵举着火把从小径另一端走来,距离他们藏身的灌木丛不到十丈。苏清越屏住呼吸,手摸向袖中的炭笔——虽然知道这东西在真刀真枪面前毫无用处,但至少能给她一点心理安慰。
护在她身后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拔出了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过毒的。
就在士兵即将发现他们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密集的箭矢破空声和惨叫声。那两个士兵同时转头:“在那边!”
“快!发信号!”
一人掏出竹哨猛吹,另一人朝哨声方向冲去。灌木丛后的三人趁机后退,绕开小径,钻进更茂密的林子。
“是陈大人在引开他们。”前面的黑衣人低声道,“我们得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行。山势越来越陡,很多时候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苏清越的体力在迅速流失,药效带来的亢奋感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飘散,好几次差点从陡坡上滑落,全靠黑衣人及时拉住。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灯光。
那是一座倚着山壁搭建的小木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窗户用木板钉死,只有门缝里透出些许光亮。带路的黑衣人上前,在门板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锐利如鹰。她扫了一眼三人,侧身让开:“进来。”
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陈设简陋但整洁。墙角堆着干柴,中央的火塘里烧着炭火,上面吊着一个陶罐,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草药的味道。最让苏清越意外的是,屋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年轻僧人。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正坐在火塘边擦拭一把短弩。见到苏清越,他站起身,双手合十:“女施主,又见面了。”
“你是‘画眉’?”苏清越直接问。
僧人——或者说暗桩——微微一笑:“代号而已。贫僧法号慧明,当然,也是李公公三年前安插在皇觉寺的耳目。”他看向苏清越身后的黑衣人,“陈大人呢?”
“引开追兵去了。”黑衣人回答,“大人吩咐,护送苏姑娘到此,然后由你接手后续。”
慧明点了点头,转向苏清越:“女施主,时间紧迫,贫僧长话短说。三年前葛大勇发现金矿走私账本后,曾偷偷抄录两份。一份藏在钟楼横梁,就是你拿到的那本;另一份更关键的,藏在皇觉寺大雄宝殿的佛像莲座里。那本账册不仅记录了韩德昌通敌的细节,还有朝中几位重臣参与分赃的证据,以及……北莽王庭与某些人的密约。”
“密约?”
“关于边关防线布防图的交易。”慧明的声音压得更低,“韩德昌卖的不只是硫磺精矿,还有大周边防的机密。这才是皇上真正要的东西——能一举铲除朝中毒瘤,同时向北莽施压的铁证。”
苏清越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慧明所说属实,那这桩案子牵扯的就不只是贪腐,而是叛国。而叛国罪的背后,往往伴随着血腥的清洗。
“你为什么现在才现身?”她问。
“因为直到三天前,我才确认那份密约的存在。”慧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绢布,展开。上面是用密文写成的记录,苏清越看不懂,但末尾的北莽狼头图腾印章,与账本最后一页的一模一样。“这是我从韩德昌心腹那里偷抄的副本,原件应该就在佛像莲座里,与账册放在一起。”
他收起绢布:“但皇觉寺现在已是龙潭虎穴。韩德昌的人伪装成香客,日夜监视寺内动静。大雄宝殿更是重点,四个角落都有暗哨,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岗。想要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取出证据,几乎不可能。”
“所以你给我铜钱,指引我去护国寺地窖,是为了试探追兵的反应?”苏清越突然明白过来。
慧明点头:“护国寺地窖里确实藏了一些东西——几箱伪造的兵器胚和几本假账册,是韩德昌用来应付突发检查的备用道具。如果你被抓住,交出那些假货,或许能蒙混过关;如果追兵被假目标吸引,我们就有机会潜入皇觉寺。但没想到……”他苦笑,“他们布了双重陷阱,护国寺那边埋伏了杀手,显然是要灭口,而不是抓人。”
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鸟鸣声,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慧明脸色一变:“是陈大人的信号,追兵朝这边来了,最多一炷香时间。”他迅速起身,从火塘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包裹,“这里面是夜行衣、攀爬工具和迷香。女施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去皇觉寺,趁乱取证据;第二,留在这里,等陈大人回来,但那样可能错过最佳时机——韩德昌一旦发现账本丢失,很可能会转移或销毁莲座里的东西。”
苏清越几乎没有犹豫:“去皇觉寺。”
“你的伤——”
“死不了。”她接过包裹,看向那两个黑衣人,“你们呢?”
两人对视一眼:“陈大人命我们保护姑娘安全。姑娘去哪儿,我们去哪儿。”
慧明不再多言,吹灭火塘,推开木屋后墙的一块木板——后面竟是一条狭窄的密道。“这条密道通往皇觉寺后山的放生池,出口在池底的石缝里,极其隐蔽。但池水冰冷,需要闭气潜游约十丈,你能行吗?”
苏清越想起山涧刺骨的冷水,点了点头。
四人依次钻进密道。密道内壁湿滑,弥漫着苔藓和泥土的气息。慧明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走在最前,灯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密道一路向下,坡度很陡,苏清越不得不扶着墙壁才能稳住身形。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流水声。密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底是一潭幽暗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些许落叶。
“就是这里。”慧明熄灭油灯,“潜下去,顺着水流方向游,大约三十次呼吸的距离,上方会有光亮,那里就是放生池底。记住,出水时要轻,放生池边可能有守卫。”
他率先跳入水中,几乎没有溅起水花。两个黑衣人也跟着下水。苏清越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跳下。
水比想象中更冷,像无数根冰针刺进皮肤。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黑暗中只能看到前方慧明模糊的身影。她跟着那道影子,拼命划水。肺部的空气迅速消耗,胸口开始发闷,耳膜因为水压嗡嗡作响。
就在她几乎撑不住的时候,上方果然出现了微弱的光亮——是月光透过池水映下来的。她奋力向上游去,破水而出的瞬间,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气。
放生池不大,四周是精心修剪的园林。池边果然有两个守卫,正背对着池水低声交谈。慧明和两个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岸,躲在假山后面。苏清越学着他们的样子,慢慢游到池边,借着荷叶的掩护爬上去。
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寒风吹过,冷得她牙齿打颤。慧明递给她一块布巾,示意她擦干头发,然后指了指园林另一侧——那里是皇觉寺大雄宝殿的飞檐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
“守卫每半刻钟巡逻一次,我们从偏殿的屋檐走,避开地面岗哨。”慧明低声道,“但殿内还有四个暗哨,位置固定,需要同时解决。你们俩,”他看向两个黑衣人,“负责东南角的两个,我和苏姑娘负责西北角。记住,不能见血,不能发出声音,用迷香。”
四人换上夜行衣,将湿衣服塞进假山缝隙。慧明分发迷香——是一种特制的竹管,吹出无色无味的烟雾,吸入后三息内昏迷,效果持续两个时辰。
他们像影子一样穿过园林,来到偏殿墙根下。慧明率先攀上廊柱,动作轻盈如猫,转眼间已蹲在屋檐上。两个黑衣人也紧随而上。苏清越试了试,手臂的伤口让她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就在这时,巡逻的守卫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屋檐上的慧明垂下一条绳索。苏清越抓住绳索,借力向上爬,终于在守卫转过拐角前翻上了屋檐。
四人伏在屋瓦上,等巡逻队走远,才继续向大雄宝殿移动。皇觉寺的殿宇连绵,屋檐相接,他们就在这片黑色的波浪上潜行。夜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但也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终于,大雄宝殿到了。
殿门紧闭,但从窗棂缝隙里透出长明灯微弱的光。慧明打了个手势,四人分头行动,从四个方向贴近殿墙。苏清越跟着慧明来到西北角的窗下,透过缝隙向内看去。
殿内空旷幽深,三尊巨大的佛像在摇曳的灯影中显得庄严而诡异。佛像前的供桌上,香炉里青烟袅袅。而在殿内四个角落的阴影里,果然各蹲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仿佛雕塑。
慧明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根根收起。
三、二、一——
四人同时将迷香竹管插入窗棂缝隙,轻轻吹气。殿内传来极轻微的倒地声,四个暗哨几乎同时软倒。
慧明撬开窗户,翻身入内。苏清越跟着跳进去,落地时左臂伤口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没事吧?”慧明扶起她。
“没事。”苏清越咬牙站直,目光投向正中央的释迦牟尼佛像。佛像高约三丈,结跏趺坐于莲花宝座之上,宝座分三层,每层有八片莲瓣。
“莲座在佛像背后,需要爬上去。”慧明说,“第三层左数第二片莲瓣是活动的,按下机关,暗格会打开。”
“我去。”苏清越说。她体型最轻,爬上去动静最小。
慧明没有反对,只是递给她一把匕首:“以防万一。”
苏清越将匕首插在腰间,开始攀爬。佛像表面鎏金,光滑难握,她只能借助衣褶和璎珞的凸起一点点向上挪。伤口因为用力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但她不敢停。
爬到莲座高度时,她已经汗如雨下。按照慧明的指示,她找到第三层左数第二片莲瓣,伸手按下去——
莲瓣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试,还是不动。难道记错了?或者是机关年久失修?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火把的光亮。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大雄宝殿有动静!快!”
追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