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05:51:39

莲瓣纹丝不动。

苏清越心头一沉,又用力按了两次,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冷与顽固。机关失效了?还是慧明记错了位置?

殿外的嘈杂声已逼近门廊,火把的光亮将窗纸映得通红,人影幢幢,至少有十几人。撞门声响起,沉重的殿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错了!”慧明在下方低喝,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他话音未落,人已如鹞子般腾身而起,足尖在佛像膝头一点,借力跃至苏清越身侧。动作之快,与之前那个扫地僧人的迟缓形象判若两人。

他没有去碰左数第二片莲瓣,而是直接探身,匕首尖端精准地插入第三层右数第三片莲瓣与基座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响。那片莲瓣向内凹陷,随即整个第三层莲座靠近佛像背部的区域,无声地滑开一块尺许见方的暗格。一股陈年灰尘与纸张霉变混合的气味涌出。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方形物件,大小与之前那本账册相仿,但更厚实。油布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然而,几乎在暗格开启的同一瞬间,莲座底部传来一阵刺耳的、持续不断的金属震颤声——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撕裂耳膜,在空旷的大殿内反复回荡、放大!

是警铃!

慧明脸色剧变:“该死,有双重机关!”他一把抓起油布包裹,塞向苏清越:“拿好!”

苏清越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就在包裹交接的刹那,她感觉到油布内除了书本状的硬物,还有另一个更小、更薄的东西。包裹并未完全封死,一角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账册的深蓝色封皮,以及夹在账册中间的一封信笺边缘。

那信笺的纸张质地特殊,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边缘压印着极细微的、排列规律的暗纹。苏清越瞳孔一缩——那是锦衣卫内部传递绝密信息时专用的暗纹水印!她在陈暮云偶尔出示的密令边缘见过类似的纹路,只是图案略有不同。

慧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露出的一角信笺上。他原本急切催促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冰冷的锐利。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拿包裹,而是直接抓向那封露出的密信!

“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他低吼,声音里再无半分僧人的平和。

苏清越本能地将包裹向后一缩。慧明抓了个空,眼中厉色一闪,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已如毒蛇般递出,直刺苏清越持包裹的手腕!这一下又快又狠,全然是要废掉她手腕、抢夺包裹的架势。

就在匕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不是射向慧明,而是射向殿门方向——那里,厚重的门闩终于被撞断,殿门轰然洞开,三名手持钢刀、身着韩德昌亲兵服饰的壮汉率先冲入。弩箭精准地没入当先一人的咽喉,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弩箭来自佛像后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

第二支、第三支弩箭接连射出,将另外两名冲入者射翻。箭矢力道极大,几乎透体而过。

阴影中,陈暮云的身影踉跄而出。他脸色苍白如纸,右手持着一架精巧的手弩,左肩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箭杆兀自颤动,深色的血迹已浸透了他肩头的衣料。他显然受伤不轻,但眼神依旧冷冽如刀,死死盯住慧明。

“放下匕首,‘画眉’——或者我该叫你,‘丙辰盐案’的遗孤,林昭?”陈暮云的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空旷的大殿里。

慧明——或者说林昭——刺向苏清越的匕首僵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暮云,脸上的惊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恨意与讥诮的表情取代。“陈指挥使果然……名不虚传。”他扯了扯嘴角,“连三年前就该彻底湮灭的身份,都能挖出来。”

“李公公三日前暴毙于司礼监值房,死因是‘突发心疾’。”陈暮云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急促地说道,目光扫过苏清越,带着警示,“但他死前,身上所有与暗桩联络的信物和密码本都不翼而飞。他经营数十年的暗桩网络,从三日前开始,发出的指令就真假难辨,至少有三处关键暗桩因此暴露被杀。所谓的‘画眉’,早在半年前就已失去可靠联络。给你铜钱、引你来此的,根本不是李公公的系统,而是一个精心模仿、甚至可能反向渗透操控了这个系统的陷阱!”

苏清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她看向手中沉甸甸的包裹,那封边缘带着锦衣卫暗纹的密信,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林昭冷笑:“现在才想明白?可惜晚了。陈暮云,你以为你效忠的皇帝就干净吗?‘丙辰盐案’牵扯的百万两盐税亏空去了哪里?先帝晚年为何突然病重暴毙?你们锦衣卫,不过是皇室用来铲除异己、掩盖污秽的刀!”

殿外,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涌来,火把的光亮几乎将整个大殿门口照得如同白昼。韩德昌粗哑的吼声穿透嘈杂:“里面的人听着!放下兵器,交出账册,饶你们不死!否则乱箭射杀!”

两名一直守在殿门附近与零星冲入士兵搏杀的黑衣人,此刻已退至佛像附近,身上都带了伤,背靠着背,警惕地盯着洞开的殿门和外面影影绰绰的弓箭手。

陈暮云对韩德昌的喊话充耳不闻,他只是死死盯着林昭,又看了一眼苏清越手中的包裹,尤其是那封密信。“那封信……是葛大勇留给我的。他临死前托人辗转送出,指控朝中一位‘阁老’才是金矿走私、乃至与北莽交易边防图的主谋,韩德昌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和替罪羊。信未署名,但用了只有我和葛大勇知道的暗语。李公公暴毙前,曾暗示我此信可能已落入他人之手,成为诱饵……没想到,是在这里。”

他肩头的箭伤显然影响了他的行动,说话时气息已有些不稳,但眼神里的决绝却越发清晰。“林昭,不管你为谁卖命,今日这包裹里的东西,你带不走。”

林昭脸上的讥诮更浓:“带不走?陈暮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能拦得住谁?至于那位苏姑娘……”他目光转向苏清越,带着一丝怜悯,“你以为你是在为父伸冤,为朝廷除害?你不过是从一个棋局,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棋局。你手里的账册是真的,密约也是真的,但那封信——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谁拿到它,谁就是下一个葛大勇!”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向后急退,却不是冲向殿门,而是扑向侧面一扇高高的窗户!同时,他左手一扬,几点寒星射向陈暮云和两名黑衣人,竟是淬毒的袖箭!

陈暮云奋力侧身躲闪,牵动伤口,闷哼一声,手中弩箭射出,却因动作变形失了准头,擦着林昭的肩头飞过。两名黑衣人挥刀格开袖箭,再想拦截已来不及。

林昭撞破窗棂,身影没入窗外黑暗的前一瞬,右手凌空一抓,竟精准地抓住了从苏清越手中包裹滑落出来的、那份与账册裹在一起的绢布密约原件!他只抢走了密约,账册和那封致命的密信,仍留在苏清越手中的油布包里。

“追!”一名黑衣人就要纵身跃出。

“别追!”陈暮云厉声制止,咳出一口血,“外面全是韩德昌的人,他跑不掉……我们的麻烦更大。”

果然,殿外的韩德昌见有人破窗而出,立刻分出一部分人马呼喝着追去,但仍有超过二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了殿内。更多的士兵手持刀盾,开始缓缓向殿内逼近。

“放箭!”韩德昌失去了耐心,嘶声下令。

弓弦震动声密集响起,箭矢如飞蝗般射入殿内,钉在佛像上、柱子上、供桌上,咄咄有声。两名黑衣人挥舞刀剑,拼命拨打箭矢,护住陈暮云和苏清越,但空间有限,箭矢又密,转眼间两人身上又添新伤。

陈暮云将苏清越猛地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大部分箭矢方向,低吼道:“佛像底座!快!”

苏清越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释迦牟尼佛像巨大的莲花底座侧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石板,与周围石料接缝处极其细微,若非刻意指引,根本难以察觉。

就在这时——

“哗啦!咔嚓!”

殿顶上方传来瓦片碎裂和重物落地的声音!不是一处,而是多处!数道黑影如同神兵天降,直接踏破殿顶瓦片,纵身跃下!这些人皆着玄色劲装,外罩轻甲,动作矫健凌厉,落地无声,手中刀光雪亮,甫一现身,便如虎入羊群般杀向殿门口的韩德昌私兵。

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这些玄衣人的战斗力显然远非普通士兵可比,刀法狠辣,配合默契,瞬间就将门口的弓箭手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混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几名玄衣人护卫下,从破开的殿顶窟窿中,沿着垂下的绳索滑降而下。玄色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倦色,此刻却凝着冰冷的肃杀。

是萧景翊!

皇帝竟亲自来了,还带着直属天子的锦衣卫缇骑精锐!

萧景翊落地,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在浑身是血、肩插箭矢的陈暮云身上停留一瞬,眼神微沉,随即落在苏清越和她手中紧抱的油布包裹上。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令:“缇骑断后,陈暮云、苏清越,跟朕走!”

他大步走向佛像底座,在那块颜色略深的石板前蹲下,手指在几个特定位置连续按压、旋转。机括声轻响,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风从洞中涌出。

“进去!”萧景翊侧身让开。

两名受伤的黑衣人率先钻入洞口探路。陈暮云推了苏清越一把:“快!”

苏清越抱着包裹,弯腰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石阶,漆黑一片,只能摸索着前行。紧接着,陈暮云也跟了进来,他动作明显迟缓,呼吸粗重。最后是萧景翊,他进入后,反手在洞口内壁某处一按,滑开的石板缓缓复位,将殿内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隔绝了大半,只有沉闷的余响透过石壁传来。

密道内一片黑暗,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石板的缝隙渗入一点。苏清越听到陈暮云压抑的痛哼,以及身体倚靠石壁滑坐下去的摩擦声。

“暮云!”萧景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关切。

“臣……没事。”陈暮云的声音虚弱,但竭力保持平稳,“皇上,林昭抢走了密约原件,从西窗跑了,韩德昌的人追去了……”

“朕看见了。密约虽重要,但账册和那封信更关键。”萧景翊的声音很近,他似乎蹲在了陈暮云身边,“你的伤必须尽快处理。这密道通往寺外一处荒坟,朕安排了接应。撑住。”

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萧景翊在给陈暮云做简单的包扎止血。

苏清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怀中包裹硌着胸口。密道里空气浑浊,弥漫着尘土和陈暮云身上散发的血腥味。她的左臂伤口也在阵阵抽痛,药效似乎正在消退,疲惫和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反复回响着林昭的话、陈暮云的话。

棋局。陷阱。丙辰盐案。阁老。葛大勇的绝笔信。

还有萧景翊的突然出现。他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是陈暮云之前发出的信号?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监视?他说的“那封信更关键”,是指葛大勇的密信,还是另有所指?

“苏清越。”萧景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包裹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苏清越深吸一口气:“只看到账册,还有……一封信。边缘有锦衣卫暗纹。”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那是葛大勇用命换来的消息。”萧景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他指控的‘阁老’,是当朝次辅,文华殿大学士,杜允谦。”

杜允谦!苏清越即便对朝政了解不深,也听过这个名字。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素有“清廉刚正”之名,是萧景翊推行新政的重要支持者之一!这样的人,会是走私军械、出卖边防图的主谋?

“证据呢?”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信里没有直接证据,只有线索指向。葛大勇说,真正的证据,藏在‘丙辰盐案’的旧档里。”陈暮云接过了话头,声音越发虚弱,“盐案……是先帝晚年最后一件大案,牵扯甚广,最终却草草结案,主犯伏诛,但数百万两亏空的盐税去向成谜。先帝在此案后不久便……龙体欠安,直至崩逝。我暗中调查多年,发现盐案与边关军饷亏空、乃至如今的走私案,在资金流转和经手人员上,有隐秘的关联……杜允谦,当年正是盐案的主审官之一。”

苏清越只觉得一股寒意透彻心扉。如果陈暮云所言非虚,那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盘踞朝堂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其势力甚至可能渗透到了先帝晚年的健康与死因!韩德昌与之相比,恐怕真的只是一只台前傀儡。

“先帝……真的是病逝吗?”她忍不住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僭越,也太过危险。

黑暗中,只有陈暮云粗重的呼吸声。萧景翊也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萧景翊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登基时,太医院案牍记录如此。但朕从未停止过怀疑。”他顿了顿,“暮云肩上的箭有毒,必须立刻解毒。我们先出去。”

他搀扶起陈暮云,苏清越摸索着跟在后面。密道似乎很长,一路向下,又逐渐平缓,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是出口。

出口被茂密的藤蔓和荒草掩盖,拨开后,外面是凄冷的月光,照着一片荒芜的坟地,残碑断碣,荒草没膝。远处,皇觉寺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还有喊杀声随风飘来。

三名牵着马匹、做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守在一座较大的荒坟后,见到萧景翊等人出来,立刻上前行礼,牵过马匹。

“陈大人伤势如何?”其中一人急问。

“箭上有毒,像是‘黑蝮蛇’的混合毒,需专用解药。”另一人检查了陈暮云的伤口和脸色,沉声道。

陈暮云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被扶上马背时,身体摇晃,几乎栽倒。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抓住马鞍,看向萧景翊,又艰难地转向苏清越,嘴唇翕动。

苏清越凑近,只听他气若游丝地说:“去查……丙辰盐案……卷宗在……文渊阁地下……暗库……钥匙……李公公……扳指……”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暮云!”萧景翊扶住他,对那三名汉子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去我们在城西的暗桩,找薛神医!”

“是!”三人翻身上马,两人一左一右护住昏迷的陈暮云,另一人当先开路,四骑马蹄裹着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坟地另一侧的密林小径中。

萧景翊这才转过身,看向苏清越。月光下,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深沉难测。“上马。”他言简意赅,自己率先跃上剩下的一匹马。

苏清越抱着包裹,费力地爬上另一匹马背。她骑术本就生疏,此刻又累又伤,几乎坐不稳。

萧景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策马靠近,伸手帮她稳了稳缰绳。“跟紧朕。”

两骑马一前一后,沿着荒坟边缘,向与陈暮云他们相反的方向驰去。夜风呼啸,吹得苏清越浑身冰冷。她回头望去,皇觉寺方向的火光似乎更盛了,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就在他们即将完全没入前方树林的阴影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皇觉寺方向传来!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稍小一些的爆炸声,以及木材断裂、砖石崩塌的轰鸣!

苏清越骇然回头,只见皇觉寺所在的山坡上,那巍峨的大雄宝殿轮廓,在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中,轰然坍塌!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吞噬了夜空。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痕迹,激战中的双方人马,殿内未能逃出的伤者……都在这一连串猛烈的爆炸中,化为飞灰。

萧景翊勒住马,望着那片毁灭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

“他们动手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苏清越听,“比朕预想的……更快,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