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05:51:47

马蹄踏碎荒坟间的枯草,萧景翊在前,苏清越勉强跟随,两人一前一后没入密林。身后的爆炸声渐渐被林木隔绝,只剩下夜风穿过枝桠的呜咽,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苏清越左臂的伤口在颠簸中撕裂般疼痛,药效彻底褪去,寒意和眩晕一阵阵袭来,她只能死死抱住马颈,靠着一股意志力不让自己栽下去。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零星的灯火。那是一片低矮的民居区,巷道狭窄曲折。萧景翊对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家看似寻常的香料铺子后门勒住了马。铺子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二楼一扇小窗透出微弱的光。

萧景翊翻身下马,动作轻捷无声。他走到门边,手指在门板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叩击了几下。片刻,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中年人脸庞。那人见到萧景翊,瞳孔骤缩,立刻将门完全拉开,躬身低语:“主上。”

“处理马匹,清理痕迹。”萧景翊简短吩咐,回头看向摇摇欲坠的苏清越,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撑住。”

苏清越被他半扶半拽地带进屋内。门在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色。铺面里弥漫着各种香料混合的浓郁气味,有些刺鼻。中年店主一言不发,引着他们穿过堆满货架的堂屋,推开一扇隐藏在货架后的暗门,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空气里除了残留的香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和尘土气息。

“伤药,热水,干净布巾,再弄些吃食。”萧景翊对店主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店主应声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石阶上方。

萧景翊将苏清越扶到木榻边坐下,自己则走到桌旁,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半碗凉水,一饮而尽。他放下碗,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清越紧紧抱在怀里的油布包裹上,又移到她惨白汗湿的脸和微微颤抖的左臂——那里,宫女服的袖子已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发暗。

“把包裹放下,处理伤口。”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少了些在外的紧绷。

苏清越依言将包裹放在榻边,动作牵扯到伤处,忍不住吸了口冷气。她试着去解那被血黏住的袖口,手指却抖得厉害。

萧景翊走过来,蹲下身,拔出腰间一柄装饰简洁却锋锐异常的短匕。“别动。”他说着,用匕首小心地割开她左臂的衣袖。布料剥离时带起一阵锐痛,苏清越咬紧牙关,没吭声。

伤口暴露出来,是一道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的箭矢擦伤,边缘有些红肿,渗出的血颜色偏暗。萧景翊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箭镞可能淬了东西,好在只是擦过。”他起身,从方才店主送下来的一个木盒里取出金疮药粉、一小瓶烈酒和干净的棉布。

“忍着。”他倒了些烈酒在棉布上,不由分说按在伤口上。

剧烈的刺痛让苏清越浑身一颤,眼前发黑,几乎晕厥。她死死抓住榻沿,指甲抠进了木头里。萧景翊动作很快,清洗、上药、包扎,手法干脆利落,显然并非生手。包扎完毕,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到苏清越嘴边。

“固本培元,能撑一阵。”

苏清越没有犹豫,就着他的手吞下药丸。药丸入腹,一股暖意缓缓化开,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眩晕,左臂的剧痛也似乎缓和了几分。

这时,店主端着热粥和几样简单小菜下来,摆放在桌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萧景翊示意苏清越用餐,自己却走到密室一角,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铜管装置,他对着铜管低语了几句,似乎在听取什么汇报。片刻后,他走回桌边,脸色比刚才更沉凝。

“皇觉寺废墟初步查探,”他坐下,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爆炸点至少三处,主要集中在大殿承重柱基和佛像底座下方。用的是军器监严格管控的‘雷霆子’黑火药,分量精准,目的明确——毁灭一切,不留活口。韩德昌和他的亲兵,还有我们没来得及撤出的两名缇骑,全在里面。林昭……暂无踪迹。”

苏清越握着粥碗的手一抖,米粥险些泼出来。全死了?那么多人,就在那几声轰鸣里……她想起殿门撞开时冲进来的那些面孔,想起黑暗中陈暮云粗重的呼吸,想起那两名拼死抵挡的黑衣人……一股冰冷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他们……怎么敢?”她声音干涩,“动用军火,炸毁皇家寺院,屠杀朝廷命官……”

“他们当然敢。”萧景翊打断她,眼神里是看透一切的冰冷,“当对手是一个能操控盐税、渗透军器、甚至可能影响先帝龙体安康的庞然大物时,一座寺庙、几十条人命,算什么?韩德昌不过是弃子,死了正好灭口,还能把水搅浑。至于朕的缇骑……”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护腕,“对方恐怕乐见其成。损失几个精锐,既能削弱朕,又能将爆炸案引向‘锦衣卫办案不慎引发火药’的方向。”

苏清越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张年轻清俊的面孔此刻写满了疲惫,但更深的是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锐利。她忽然想起他破顶而入时的身影,想起他毫不犹豫地带她钻入密道。

“皇上为何会亲自来?”她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陈大人发出的信号,竟能惊动圣驾亲临险地?”

萧景翊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锦衣卫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是什么?”

苏清越摇头。

“红隼。”萧景翊缓缓道,“以特殊驯养的红隼携带加密铜管,不惜代价,直抵御前。此讯一出,意味着事态已至‘阁老级’,或涉及社稷根本,且发讯者自身可能已无法掌控局面。暮云在触发莲座机关、发现警铃和密信时,就放出了红隼。朕接到讯息时,上面只有四个字——‘皇觉寺,杜’。”

杜。杜允谦。

“所以您来了。”苏清越明白了。不是监视,不是巧合,是陈暮云用最决绝的方式,将皇帝直接拉入了这个漩涡中心。

“朕必须来。”萧景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的怒意,“暮云是朕最信任的臂膀,他发出红隼,意味着他已判断常规手段无效,甚至自身难保。而‘杜’字……证实了朕最坏的猜想。”他目光转向榻边的包裹,“现在,看看我们拼死带出来的东西吧。”

苏清越放下粥碗,将油布包裹拿到桌上,小心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厚实账册,纸质已经泛黄发脆。账册中间,果然夹着一封信笺。信笺纸张坚韧,边缘压印着细密规律的暗纹,正是锦衣卫专用水印。除此之外,在账册封皮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苏清越还摸到了一个硬物——一枚长约两寸、青铜质地、造型古朴的钥匙,钥匙柄部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一种她不认识的兽形图案。

萧景翊先拿起那封信,就着灯光迅速浏览。他看得极快,但苏清越注意到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下颌线也绷紧了。看完后,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寒。

“是葛大勇的笔迹,暗语也对。”他声音沙哑,“信里说,杜允谦通过操控盐案亏空资金的流转,构建了一个跨越户部、漕运、边关的隐秘网络,用以走私禁运物资、倒卖军械、甚至……与北莽传递情报。金矿只是这个网络近期最大的一桩生意。真正的核心证据,包括资金最终流向的凭证、与北莽联络的密信副本、以及盐案当年被篡改或销毁的原始卷宗,都藏在‘文渊阁地下暗库第三层,丙辰专柜’。”

他拿起那枚青铜钥匙,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这钥匙,应该就是开启‘丙辰专柜’的其中一把。纹样是内府监特制,专用于皇家秘档库。暮云昏迷前说的‘李公公扳指’,是另一道身份验证。但仅仅有钥匙和扳指还不够。”他看向苏清越,眼神凝重,“文渊阁地下暗库共有三层,第三层存放的都是涉及皇室秘辛、重大悬案、乃至先帝批示的绝密档案,守卫由大内侍卫和司礼监共同负责,开启需要三重验证:一是库房总管太监(李公公)的掌印或信物;二是专属钥匙;三是……至少一位阁臣的印鉴核准。”

苏清越的心沉了下去。阁臣印鉴?如今的内阁,首辅年迈多病,基本不管事;次辅杜允谦正是他们追查的目标;其余几位阁老,立场不明,谁敢保证他们与杜允谦没有牵连?这几乎是一个死循环。

“所以,我们拿到了钥匙,知道了地点,却可能根本进不去?”她感到一阵无力。

“未必。”萧景翊将钥匙放回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阁老印鉴,未必只有杜允谦一人有。内阁呈递密奏,有时需多位阁臣联署。关键是,找到一位既持有印鉴,又可能愿意、且有能力帮助我们的人。”

“谁?”

萧景翊沉吟片刻,吐出一个名字:“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

苏清越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周延儒以刚直敢言、不结党营私著称,是清流中的异类,甚至多次顶撞过杜允谦。但他同时也是先帝晚年颇为倚重的老臣,据说因多次上书请求彻查盐案而被先帝疏远,今上登基后重新起用,执掌都察院。

“周御史……可信吗?他若真有印鉴,又愿意帮忙,为何不早将盐案揭出?”

“这正是问题所在。”萧景翊道,“周延儒当年调查盐案,触及极深,却突然偃旗息鼓。朕曾试探过他,他言语间对先帝晚年之事讳莫如深,只暗示‘水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手中或许掌握着部分关键线索,但也可能因此受制于人。不过,他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突破口。明日早朝,朕必须现身,稳住朝局。之后,朕会设法私下见他。”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清越包扎好的左臂上:“但你不能再留在京城。暗桩虽隐蔽,但对方手段狠辣,追踪能力极强。今夜我们逃脱,他们绝不会罢休。这里已不安全。”

“我去哪里?”

“天津卫。”萧景翊道,“暮云中的毒需要薛神医的独门解药。薛神医不仅医术高超,更与三教九流皆有往来,尤其熟悉漕运线上的人物。当年盐案亏空,数百万两银子通过漕运洗白流转,其中必有痕迹。你扮作药商之女,由一队缇骑秘密护送前往天津卫,一来求药,二来尝试通过薛神医的网络,查访漕运线上的旧人旧事,或许能找到盐案资金流向的旁证。”

他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翻看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货物种类、数量、经手人代号以及分成比例,触目惊心。然而,他看了片刻,竟起身走到油灯旁。

“皇上?”苏清越不解。

“账册内容,朕已记下。此物留在世上,太危险。”萧景翊说着,竟将账册一角凑到了灯火上!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开来,腾起黑烟和焦糊的气味。苏清越惊得站起身,想要阻止,却见萧景翊眼神决绝,毫无转圜余地。她明白了,这本账册是韩德昌的罪证,也是追查的起点,但如今它已成显眼靶子。皇帝要彻底斩断这条可能被追踪的实物线索。

账册在萧景翊手中化为灰烬,落在地上。

“钥匙你贴身收好。”萧景翊将青铜钥匙递给苏清越,“葛大勇的密信朕留下,另有用途。明日拂晓前,会有人来接应你。记住,你的身份是‘济世堂’药行东家的女儿,前往天津卫探亲兼收购药材。护送的缇骑会扮作商队护卫。一切听从安排,非必要,不暴露,不接触当地官府。”

苏清越接过那枚冰冷的青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钥匙边缘的纹路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她看着萧景翊被火光映照的侧脸,忽然问:“皇上信我吗?”

萧景翊抬眼看她,目光深邃:“朕信暮云的判断。他也信你。”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朕需要一把能撬开锈死锁头的‘钥匙’。而你,苏清越,你父亲苏文正的案子,与丙辰盐案在时间线上有重叠,你本人又有异于常人的洞察与执着。或许,你就是那把钥匙。”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冷酷,将利用之意摆在了明面。但奇怪的是,苏清越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晰。从一开始,她卷入的就不是简单的宫斗或复仇,而是一场席卷朝野的巨大风暴。皇帝是执棋者,她也是棋子,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了棋盘的模样,知道了对手是谁。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

就在这时,密室上方隐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瓦片摩擦的声响。萧景翊眼神一厉,瞬间吹熄了油灯,密室陷入一片黑暗。他无声地移动到石阶下方,侧耳倾听。

苏清越也屏住呼吸,心跳加速。黑暗中,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上方极其细微的、仿佛猫儿走过的动静。

片刻后,一声短促的、被捂住的闷哼从上面传来,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石阶上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是那中年店主。他压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主上,解决了。三个,身手不弱,像是专门干脏活的,嘴里藏了毒,活口没留住。”

“清理干净,加强警戒。寅时初刻,按第二方案送人走。”萧景翊的声音冷静如常。

“是。”

店主离去。萧景翊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再次充满密室。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对苏清越道:“休息吧,时间不多了。”

苏清越和衣躺在木榻上,青铜钥匙贴身藏在最里衣的暗袋里,硌得她有些不舒服,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皇觉寺冲天的火光、林昭讥诮的眼神、陈暮云昏迷前苍白的脸、账册燃烧的黑烟、还有黑暗中那声闷哼……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腾。

棋局更深了。对手的反应快得惊人,狠得彻底。天津卫,薛神医,漕运线,周延儒……每一条线都布满未知与风险。

但她没有退路。父亲沉冤待雪,真相迷雾重重,而那个隐藏在“清廉阁老”面具下的巨大阴影,正张开网,要将所有试图窥探秘密的人吞噬。

寅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平凡的妇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对萧景翊行了一礼,然后看向苏清越,眼神平静无波。

“姑娘,该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