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过年时我绣了托人带给他的。
他说,等以后咱们成亲了,家里的福字都让你绣。
我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门突然开了。
一个老婆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我:“找谁?”
“我……”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找陆昭明。”
老婆子的眼神变了变:“你是……”
“我叫沈听溪。”
老婆子倒吸一口凉气,一把将我拉进门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今儿个大喜的日子,你可别……”
别什么?
别坏了他的好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是他让我来的。”我说,“他写信说,高中了,让我来长安完婚。”
老婆子脸上的肉抖了抖,最后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去通报。”
通报。
来未婚夫家里,要通报。
——
我在偏厅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太阳从正中挪到了西边,久到我脚上的血和鞋底粘在了一起,久到我听见前院的酒席散了,听见有人喊着“送入洞房”。
然后他来了。
陆昭明穿着喜服,红通通的,像个新人。
新人。
是啊,他今天是新人。只不过新娘不是我。
“听溪。”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昭明……”
“你来得不巧。”他打断我,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今日我大婚,你看见了。”
我看着他,觉得这张脸忽然变得很陌生。
“你写信让我来的。”我说。
“是。”他点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尚书大人会看上我。”
我愣住了。
“听溪,你是个好姑娘。”他终于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但是你我之间,身份已经不同了。你是民女,我是朝廷命官。尚书府的千金,不能做小。”
“那我呢?”我的声音在抖,“我等了你三年,我为了供你赶考,卖了娘的镯子,我——”
“我知道。”他又打断我,“所以我不亏待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来。
“五百两,够你回去买几亩地,找个老实人嫁了。”
我看着那张银票,没接。
他叹了口气,把银票收回袖子里。
“你不愿意走也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宽容,“我可以纳你为妾,全了当初的情分。虽然委屈你,但也算有个交代。往后你住后院,她住正院,你们姐妹相称,好好相处。”
纳我为妾。
我为了他拒绝圣旨,他来纳我为妾。
我忽然想笑,又想哭。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我眼眶发烫。
“你知不知道我拒绝——”
“陛下驾到——!”
一声尖细的通报,像一把刀,生生切断了我后半句话。
陆昭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身就往外跑,喜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红痕。
我被涌进来的下人挤到了一边。
等我站稳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红的,绿的,紫的,各种颜色的官服,黑压压一片。
只有一个人站着。
他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夕阳,周身镀着一层金边。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越过跪伏的人群,穿过敞开的大门,直直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