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句“我做的”,就把这些全抹了。
窗外传来鞭炮声,年三十到了。
今年的年夜饭,桌上只剩八道菜。
钱秀芳回来时,两手空空。
连盘子都没带回来。
02
年夜饭在沉默中吃完。
韩敏从外地赶回来,坐下就开始划拉手机,间或夹一筷子菜。
“妈,这醋溜白菜味道不对啊。”她皱了皱鼻子。
钱秀芳瞪了我一眼。
我没出声。
醋溜白菜是桌上唯一一道钱秀芳自己炒的。她怕人手不够,临时颠了一道。
糖放多了,醋没放够,白菜还带着生芯。
韩敏把筷子伸向松鼠鳜鱼——然后想起来,那道菜已经不在桌上了。
“鱼呢?妈你不是说做了鱼吗?”
“送给王姨了,你王姨家今年人多。”
韩敏嘟囔了一句“每年都送”,这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太阳穴。
每年都送。
我嫁过来三年,每年春节都是我从头到尾忙年夜饭。
每年,钱秀芳都会在我做完之后,挑几道菜端去邻居家。
但我从来不知道她是以自己的名义送的。
年初一,按规矩要去邻居家拜年。
钱秀芳换了件枣红色的羊绒衫,拉着韩越的手走在前面,我跟韩敏落在后面。
第一家,楼下的张叔。
“秀芳啊,昨天你送来的排骨太好吃了!我老伴儿说比饭店的还香!”
“哪里哪里,小意思。”钱秀芳摆摆手,笑得矜持。
第二家,三楼的赵婶。
“秀芳,你那个蟹做得真绝,我闺女说想跟你学!”
“行啊,回头我教她,其实不难的。”
我站在人群后面。
手心冰凉。
第三家,五楼的周伯。
周伯是退休的中学校长,说话慢条斯理:
“秀芳,你这厨艺在咱们楼里是一绝。你儿媳妇有你这个婆婆,真是有福。”
“有什么福气啊。”钱秀芳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做饭。连煮个面条都能把锅烧糊。”
几个人笑起来。
我脸上发烫。
韩越在旁边无动于衷。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最后面。
三年。
三年里我做的每一顿饭,在这栋楼里,都变成了她的功劳。
而我在所有人眼里,是那个连面条都煮不好的儿媳妇。
回到家,我关上卧室的门。
打开钱秀芳的朋友圈。
第一条,昨天下午3:47——
一张年夜饭的照片,十二道菜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配文:忙了一天,看着满桌子的菜,值了!
那张照片里,能看见桌角露出一截我的围裙带子。
往下翻。
中秋节,一桌子菜。配文:中秋团圆,亲手做的。
端午节,粽子特写。配文:包了一下午,手都酸了。
国庆节,螃蟹。配文:秋风起,蟹脚痒。
每一条,点赞过百。
评论清一色:“秀芳姐好手艺!”“你家儿媳妇有福了!”
而她的回复永远是:“儿媳妇不太会做饭,家里都靠我。”
我一条一条翻。
整整三年,四十七条朋友圈。
每一道菜,都是我做的。
每一条评论区,她都在说我不会做饭。
手机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