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寒风与尘土里一天天过去,我在那间摇摇欲坠的铁皮棚里,慢慢长大。
从记事起,我就没有“玩具”这个概念。
城里的孩子抱着遥控汽车,抱着乐高积木,抱着芭比娃娃,抱着各种包装精致、色彩鲜艳的玩意儿。他们有游乐场,有幼儿园,有干净的房间,有吃不完的零食。而我的世界,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废品场。
可那时候的我,并不觉得苦。
孩子的眼睛,是看不到贫穷与卑微的,只能看到好奇与快乐。
在我眼里,这片被大人嫌弃、被城市抛弃的荒原,是一座独一无二、无边无际的乐园。
夏天太阳毒辣,把地面烤得发烫,纸壳堆被晒得暖烘烘的。我光着脚,在上面跑来跑去,脚底磨出一层薄薄的茧,却一点也不觉得疼。渴了,就跑到棚屋旁边的自来水管前,拧开龙头,咕咚咕咚灌一肚子凉水;饿了,就啃一口早上剩下的玉米面窝头,就一小块咸得发苦的咸菜;困了,往高高的纸壳堆上一躺,晒着太阳,吹着风,很快就能睡得口水直流。
我有一套自己的“装备”。
捡来的易拉罐,被我用细铁丝一个个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腰上、胳膊上。一走一动,就叮当作响,像古代将军披挂的铠甲。我叉着腰,在废品山上走来走去,巡视我眼中的“领地”,觉得自己威风极了。
我还有数不清的“宝藏”。
玻璃弹珠、彩色碎玻璃、光滑的石子、别人丢弃的小铁片、破镜片……我把它们一一藏在砖缝里、树洞里、断墙下,每天都要去巡视一遍,像守着金山银山的小国王。谁要是敢靠近我的宝藏,我就会瞪起眼睛,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把人赶走。
别人扔掉的旧画报、破课本、残损的连环画,是我最宝贝的东西。
我一个字都不认识,却能对着那些图画,看上大半天。画里的人,画里的房子,画里的风景,在我脑子里自动变成一个个天马行空的故事。我一会儿是行侠仗义的侠客,一会儿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一会儿是飞天遁地的英雄。我在尘土里打滚,在瓦砾间穿梭,在自己的世界里,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我一生中最干净、最烂漫、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我不知道什么叫贫富。
我不知道什么叫贵贱。
我不知道什么叫底层,什么叫尊严,什么叫命运。
我只知道,我有爸妈,有废品山,有风,有太阳,这就是全世界。
父母的辛苦,我那时完全不懂。
我只知道,天不亮,父亲就蹬着三轮车出门;天黑透了,他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他的衣服永远是脏的,汗味、尘土味、铁锈味混在一起。他很少说话,很少笑,只是默默吃饭,默默抽烟,默默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复杂。
母亲则永远在忙碌。
拾荒、整理废品、洗衣、做饭、缝补破烂的衣服。她的嘴不饶人,遇到不讲理的人,能硬生生怼回去;可对我,她永远是最软的。有一口吃的,先塞给我;有一点暖,先留给我。她再苦再累,只要看见我笑,脸上就会露出一点难得的轻松。
他们把所有的苦,都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直到2003年,非典来了。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活不下去”的恐慌。
整个天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街上空无一人,商店关门,工厂停工,小区封闭,人人戴着口罩,神色慌张。电视里天天播报疫情数字,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废品场一下子冷清下来。
没人扔东西,也没人收东西。父亲一天到晚出去,回来时,三轮车常常是空的。
家里断了收入。
存下来的一点点钱,很快就花光了。粮缸见底,油壶空了,就连最便宜的咸菜,都快要吃完。母亲抱着我,坐在炕沿上,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掉眼泪。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小小的心里。
父亲蹲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那个一辈子只会忍、只会退的男人,在那场看不见硝烟的灾难面前,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无力。
那一年,我四岁。
我不懂什么是非典,不懂什么是瘟疫,不懂什么是生死。
我只知道,妈妈在哭,爸爸在愁,家里没有吃的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颗我最宝贝、最亮的玻璃弹珠,小心翼翼塞进母亲手里。
“妈,给你,我的宝贝,你别哭。”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一把将我紧紧抱住,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天,我第一次模糊地懂得:
原来活着,是一件那么难、那么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