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场里,不只有我们一家。
还有几户同样从山东过来的同乡,也是靠收废品为生。有人本分,有人老实,也有人,天生就喜欢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
他们看父亲懦弱、窝囊、不会抢地盘、不会耍滑头,就常常把最脏最累的活推给他,把最好捡的地段占为己有,甚至在背后说尽闲话,戳我们的脊梁骨。
小孩子最会模仿大人。
大人间的轻视与排挤,很快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那一天,天气还算暖和,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废品场上。我蹲在我常去的那片“宝地”,小心翼翼地擦拭我那本捡来的、残缺不全的连环画。那是我在整个世界上,最珍惜的东西。
三个比我高大不少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们是同乡家的孩子,家境比我们稍好一点,平日里就被大人灌输了“我们比陈家强”的念头,看我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喂,收破烂的贱种!”为首的那个孩子叉着腰,语气嚣张,“谁让你在这里玩的?这是我们的地方,滚!”
我往后缩了缩,把连环画紧紧抱在怀里,没说话。
我从小就不爱跟人争执,可也不喜欢别人抢我的东西。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另一个孩子不耐烦地上前,一把抢过我怀里的连环画,高高举起来,当着我的面,“撕拉——”一声,硬生生撕成两半。
书页散落,掉在泥水里,瞬间被浸湿。
我的心,也跟着那一声撕裂,碎了。
第三个孩子抬脚就踩,把我藏在砖缝里的玻璃弹珠,一颗一颗,全部踩碎。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割在我的心上。
那是我攒了半年的宝贝。
那是我童年全部的财富。
那是我在黑暗里,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光。
父亲正好从外面回来,一眼看见这场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我拉到身后,对着那几个孩子,弯下腰,脸上堆着卑微的笑。
“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算了算了,别计较……大家都不容易……”
他一辈子都在“算了”。
一辈子都在“忍忍”。
一辈子都在向生活低头。
我看见他佝偻的背影,看见他讨好的笑容,看见他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主动退让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堵,又疼。
母亲从棚屋里冲了出来。
她一看见我被推在一边,看见撕碎的书,看见碎掉的弹珠,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女人,穷可以,苦可以,累可以,自己受委屈也可以。
可谁要是敢动她的儿子,她敢拼命。
她抄起墙角一根捡来的粗钢管,往前一站,瘦弱的身子,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谁敢动我儿子一下!”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我们靠力气吃饭,不偷不抢,光明正大!谁也不比谁低一头!你们今天敢欺负我儿,我就敢跟你们拼命!”
对方的家长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叉着腰,一脸不屑。
“不就是点破东西吗?穷酸样,还真当宝贝了?”
“一个收破烂的,还想翻天不成?”
嘲讽的话,一句一句砸过来。
父亲还在拉着母亲,让她忍。
“算了,桂兰,算了,别惹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哭、会怕、会躲、会像父亲一样忍气吞声的时候——
我猛地挣脱了父亲的手。
我没有哭,没有喊,没有逃。
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用尽全身力气,直直冲了上去,一口狠狠咬在那个撕我书的孩子的手上。
我用尽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
那孩子疼得哇哇大叫,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我、打我。我的脸上被抓出了血痕,身上沾满了泥水,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可我死死咬住,死不松口。
我那时候还小,还不懂什么叫尊严。
可我知道,我的东西被抢了,我的心被伤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直到大人把我们拉开,我才松开口。
我满身是泥,脸上带着伤,眼神却亮得吓人,没有一丝畏惧。
我蹲下身,一点一点,把泥水里破碎的书页捡起来。我用自己的袖子,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地擦拭,仿佛擦干净了,书就能复原,我的心就能不疼。
那天晚上,棚屋里的灯,亮了一夜。
父亲默默把那些被踩碎的玻璃弹珠收在一起,坐在灯下,用粗糙的石头,一点一点打磨。他磨平了尖锐的棱角,磨圆了破碎的切面,整整一夜,串成一串小小的项链。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串磨平的碎弹珠,轻轻系在我的脖子上。
母亲则摸着我的头,一字一句,硬邦邦地砸进我的心里:
“念念,你记住。
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
路可以烂,志气不能丢。
别人看不起你,你就活出个人样,打他们的脸。”
五岁的我,似懂非懂。
可那句话,那一夜的灯光,那串碎弹珠的冰凉,从此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在废品山上疯跑的野孩子。
我心里,长出了第一根硬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