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天津,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地铁一号线正式通车,站台明亮干净,列车穿行在地下,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钢铁长龙。外环线上新楼盘拔地而起,红色横幅挂得漫天都是,写着“都市豪宅”“精英领地”“城市新核心”,每平米的价格,是我父母收三五年废品都攒不下的数字。超市里的货物堆得像山,进口巧克力、盒装牛奶、包装精致的零食,散发着我从未闻过的香气。大人腰间挂着摩托罗拉、诺基亚,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敲打,街头开始出现第一批智能手机的广告,屏幕上的光,亮得晃眼。
整个城市都在往前冲,冲得意气风发,冲得满眼繁华。
只有我们所在的废品场,依旧停在原地。
依旧是漫天尘土,依旧是锈铁皮与破塑料,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霉味与铁锈味,依旧是被灯光、新闻、发展与繁荣彻底遗忘的角落。
我七岁了,身高刚刚够到父母整理废品的工作台。
这一年,我已经成了家里半个劳动力。
每天放学回来,放下那个捡来的、破了角的书包,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废品堆旁,帮着父母干活。塑料瓶要按材质分开,纸壳要叠得方方正正,用细绳子一圈圈捆紧,废铁要搬到指定的角落,易拉罐要踩扁装箱。我的小手很小,力气也不大,却格外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学着父母的样子,一丝不苟。
纸壳边缘锋利,常常在我指尖划出细细的血口。夏天出汗,伤口浸在汗水里,疼得我指尖发麻。冬天风大,裂口冻得发红发硬,一碰就钻心的疼。可我从来不说,也不喊。我看见母亲的手比我更惨,裂口更深,冻疮更重,父亲的手掌更是布满老茧与伤疤,我便觉得,我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我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在废品山上疯跑、把垃圾堆当成乐园的小孩子了。
我开始懂事,开始观察,开始明白,我和别人,不一样。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进“城里”,是跟着母亲去卖一车积攒了半个月的废品。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亮,风也柔和。父亲一早出去揽活,母亲便骑着三轮车,带着我,往城区的回收站赶。三轮车蹬起来很沉,母亲弓着背,身子一左一右用力,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我仅有的几本课本与作业。
车越往城里走,我眼睛里的光,就越暗。
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而是宽阔平整、一尘不染的柏油马路。不再是歪歪扭扭的铁皮棚与土坯房,而是一栋栋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人睁不开眼。不再是尘土与铁锈味,而是花香、面包香、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的、属于“城市”的味道。
路边的广场上,有孩子在放风筝,有老人在散步,穿着干净校服的小学生,背着崭新的书包,牵着父母的手,说说笑笑地走过。他们的衣服洁白平整,鞋子干净发亮,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每一个眼神,都透着我从未拥有过的从容与底气。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往母亲的身后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衣服是邻居家孩子穿剩下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角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破洞。脚上的鞋子是捡来的,尺码稍微大了一点,鞋底裂了一道细缝,走路时会进灰进水。我的手是脏的,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尘土,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与身边这些干净明亮的孩子,格格不入。
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
旁边就是一家装修精致的商场,巨大的玻璃橱窗干净透亮,里面摆着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玩具——奥特曼、遥控飞机、芭比娃娃、乐高积木,每一样都包装精美,色彩鲜艳,像一个个遥不可及的梦。橱窗旁边是一家面包店,奶油与烘焙的香气飘出来,甜丝丝的,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被他爸爸牵着手,从商场里走出来。
小男孩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手里抱着一个大号的奥特曼玩具,却依旧不满足,拽着父亲的衣角哭闹,指着橱窗里的遥控飞机,嘴里不停喊着:“我要那个!我就要那个!”
他的父亲没有生气,只是笑着弯腰,温柔地哄他:“好好好,买,咱们现在就去买。”
说完,男人掏出一张小小的卡片,在机器上轻轻一刷,就提着那个包装精致的遥控飞机走了出来。
小男孩立刻破涕为笑,抱着两个玩具,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
我怀里抱着的,是一捆捆用来换钱的废纸箱。
我身上穿着的,是别人丢弃的旧衣服。
我连一块普通的面包,都从来没有主动要过。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得到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原来真的有一种生活,是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
母亲察觉到了我的局促与沉默,她停下三轮车,伸手把我拉到身前,轻轻拍了拍我身上的尘土。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自卑,一字一句对我说:
“念念,咱不丢人。”
“咱不偷不抢,靠力气吃饭,比谁都干净,比谁都挺直腰杆。”
“别人有的,咱以后慢慢挣,咱不眼红,咱不低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稳稳砸进我心里。
可我看见,她攥着三轮车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心里,也不好受 。
终于到了回收站。
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清点、过秤、算账,最后把一叠皱巴巴的零钱递到母亲手里。
一共十八块五。
这是父母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半个月的收入。
母亲接过钱,一张一张数得仔细,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十八块五,不够买橱窗里一个小小的玩具,不够买面包店一盒蛋糕,却是我们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走出回收站,母亲拉着我,在路边一个小小的流动摊位前停下。
摊位上摆着各种廉价的零食、面包、矿泉水,都是最底层路人消费的东西。母亲盯着玻璃柜里一种最简单的奶油小面包,看了很久,那面包包装朴素,没有任何花哨,标价一块钱。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抽出一张一块钱的纸币,递了过去。
“老板,要一个这个。”
拿到面包的那一刻,母亲立刻把它塞进我手里,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念念,吃吧,这是妈给你买的。”
我捧着那块小小的面包,手指都在发抖。
包装纸拆开,甜香扑面而来。那是我长到七岁,吃过最香、最甜、也最让我心酸的东西。
我没有立刻吃。
我掰下一大半,塞进母亲嘴里:“妈,你吃。”
母亲摇头,拼命往回推:“妈不吃,妈不爱吃甜的,你吃。”
我又掰下一小块,追上旁边帮忙推车的母亲,塞进父亲嘴里:“爸,你也吃。”
父亲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慢慢嚼了下去,一句话没说。
最后,我手里只剩下小小的一角。
我慢慢放进嘴里,一点点咀嚼,舍不得咽下去。甜味在舌尖化开,可我的鼻子,却一阵阵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那块面包,甜得让我想哭。
往回走的路上,三轮车骑得很慢。
夕阳西下,把天津的高楼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天上坠落的星星,繁华、耀眼、遥不可及。
我坐在车斗里,看着那些灯光,一句话不说。
父亲沉默地蹬着车,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他的背,好像又比早上更驼了一点。
走到半路,父亲突然停下车子,转过身,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厉害:
“念念,是爸没本事。”
“让你跟着我们受苦了。”
这个一辈子沉默、老实、从不抱怨、从不流泪的男人,在车水马龙的城市边缘,在夕阳的余晖里,当着我的面,红了眼眶,抹了一把眼睛。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充满了自责与无力。
我看着父亲泛红的眼角,看着母亲疲惫却强装坚强的脸,看着手里剩下的一点点面包包装纸,心里那层懵懂的无知,彻底碎了。
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明白:
这个世界,真的有两种生活。
一种在风里,在尘土里,在铁皮棚里,在起早贪黑的辛苦里,在一块钱面包都要犹豫很久的拮据里。
那是我,是我的父母,是我们这样的人。
一种在光里,在高楼里,在干净明亮的教室里,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从容里,在我永远触摸不到的繁华里。
那是别人。
我与他们,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却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一刻,没有哭闹,没有抱怨,没有愤怒。
只有一颗七岁孩子的心,被现实轻轻扎了一下,却留下了一辈子都抹不掉的印记。
我在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又酸、又硬、又烫的种子。
我要读书。
我要拼命读书。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出这片废品场,走出这片尘土。
我要让我的父母,不再蹬着三轮车在寒风里奔波。
我要让他们,也能堂堂正正走进商场,不用犹豫,不用自卑,不用为了一块钱,精打细算。
我要让他们,也站在光里。
三轮车继续往前行驶,朝着那片昏暗、肮脏、却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废品场。
风轻轻吹过,带着尘土的味道。
我坐在车斗里,把脖子上那串父亲磨好的碎弹珠,紧紧攥在手里。
冰凉的珠子贴着掌心,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我叫陈念。
我出生在垃圾堆里。
但我这辈子,绝不烂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