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是全中国都沸腾的一年。
北京奥运会,像一场盛大的梦,照亮了整个国家。电视里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着奥运宣传片,福娃的形象贴满大街小巷,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奥运、聊奥运、盼奥运。火炬传递的画面一次次播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骄傲与激动,烟花、掌声、欢呼、国旗,构成了那一年最鲜明的记忆。
那是一个民族的高光时刻。
也是我童年里,最明亮,也最心酸的夏天。
我八岁,到了上小学的年纪。
在别的孩子被父母精心挑选学校、送进环境优越的校园时,我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没有学上。
我没有天津本地户口。
我们没有房产证明。
没有正规的租房合同。
没有单位缴纳的社保记录。
城里所有正规公办学校,大门紧闭,把我拦在外面。
报名那几天,母亲带着我,跑遍了家附近所有能找到的小学。
她换上了自己唯一一件稍微干净一点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卑微又恳切的笑,对着每一个老师、每一个校领导,一遍遍解释:“老师,俺们娃学习可好了,可聪明了,您就收下他吧,俺们一定好好配合学校……”
她把我所有的作业本、我自己画的画、我能背出的唐诗,一样样拿出来,像拿出全部的希望。
可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冰冷而统一的:
“不符合规定,不能收。”
“没有户口,没办法入学。”
“回老家读吧,我们这里名额有限。”
每一次拒绝,都像一巴掌,打在母亲脸上,也打在我心上。
母亲的腰,弯得越来越低。
她的笑,越来越勉强。
她的眼神,从期待,到忐忑,到失望,最后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紧紧牵着母亲的手,能感觉到她手掌心的冰凉与潮湿。
我一句话不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我知道,她在为我低头。
她在为我,放下她这辈子最看重的骨气与尊严。
最后,在废品场同乡的帮助下,我们终于找到了一所接收外来务工子女的打工子弟小学。
学校的位置,在城郊更偏远的地方,几间破旧的平房,就是全部的教室。围墙是矮矮的红砖,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操场就是一片光秃秃的泥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教室里没有风扇,没有暖气,桌子是旧的,椅子是破的,黑板裂开一道长长的缝,用墨汁涂了一遍又一遍。
老师大多是兼职的,工资不高,流动性很大。
可当我走进教室,坐在那把摇晃的小椅子上,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时,我却觉得,自己走进了天堂。
我终于可以读书了。
我疯了一样,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别人课间在泥地里追逐打闹,我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练字,把老师讲过的知识点,一遍遍地默写。别人放学背着书包跑回家,我留在教室里,把当天的作业全部写完,把错题全部改完,直到天黑,才慢慢走回废品场。
夜里,铁皮棚里的灯光昏黄微弱,十五瓦的灯泡,照得人眼睛发酸。我就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木桌旁,凑在灯光下,做题、背书、写作业,直到眼皮打架,实在撑不住,才趴在桌上睡一会儿。
我成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一,成了所有老师嘴里“最争气、最刻苦、最有希望”的孩子。
老师每次在班上表扬我,都会加一句:“你们看看陈念,条件这么苦,还这么努力,你们有什么理由不认真?”
我听着,不骄傲,也不自卑。
我只知道,我没有退路。
母亲比以前更拼了。
白天,她依旧在废品场里忙碌,搬纸壳、扛废铁、整理塑料,汗水把衣服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到了晚上,她又去附近的小餐馆找了一份洗盘子的零工,从傍晚六点,一直干到夜里十二点。
餐馆的油水大,盘子油腻难洗,冬天的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泡在水里,一天就是好几个小时。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脱皮,冻疮裂了又好,好了又裂,一碰到热水就钻心地疼。
可她每天晚上回来,再累、再困、再疲惫,都会先走到我的桌旁,轻轻摸一摸我的作业本,用沙哑的声音问我:“念,今天学啥了?给妈念一段听听。”
我就放下笔,一字一句,把当天学过的课文,念给她听。
铁皮棚漏风,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泡轻轻摇晃。可我念着书,母亲听着书,灯光昏黄,却暖得让人心里发烫。
父亲则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别人不愿意去的远地方,他去。
别人不愿意扛的超重废铁,他扛。
别人下雨天怕冷怕滑不出门,他依旧蹬着三轮车,冲进风雨里。
有一次,他在雨中骑车,路滑摔进了沟里,三轮车压在腿上,疼得他半天站不起来。他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把车推上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咬牙继续赶路,回家也一声不吭,直到夜里疼得睡不着,才被母亲发现他腿上大片的淤青与红肿。
他不说疼,不说累,不说苦。
他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自卑、所有对我的亏欠,全都压在肩上,蹬进车轮里,融进每一滴汗水里。
他的背,一天比一天驼。
他的话,一天比一天少。
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浑浊。
废品场里的闲言碎语,从来没有停过。
“一个收破烂的娃,还想读出状元来?做梦呢!”
“穷根子扎得这么深,再读也飞不出金凤凰!”
“别白费力气了,将来还不是跟他爹一样,收废品!”
这些话,常常飘进我的耳朵里,也飘进父母的耳朵里。
每次母亲听到,都会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叉着腰,对着那些人硬气地回怼:“我儿就是能读书!就是能出息!你们等着,他将来一定比你们所有人都强!”
她不怕穷,不怕苦,不怕别人戳她的脊梁骨。
她只怕断了我心里那一点点盼头,只怕我被别人的嘲讽打垮。
我把所有的冷言冷语,所有的白眼与轻视,全都咽进肚子里,化成笔尖的力量。
我在作业本最后一页,用最工整的字,悄悄写下一行话:
我要考上最好的中学,我要离开这里,我要让爸妈抬起头做人。
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8月8日晚上,北京奥运会开幕式。
那是整个中国的狂欢夜。
我们家那台捡来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满是雪花点,信号时好时坏,声音模糊不清,可我们一家三口,依旧围坐在小小的电视机前,看得热泪盈眶。
烟花在北京的夜空绽放,绚丽、璀璨、盛大,照亮了整个国家的夜空。电视里传来整齐的欢呼,国旗飘扬,国歌奏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骄傲。
我看着电视里的烟花,看着那片璀璨夺目的光,再抬头看看我们这间漏风的铁皮棚,看看昏黄的灯泡,看看父母布满沧桑与疲惫的脸,心里突然一阵发酸。
烟花再亮,也照不亮我家的棚子。
盛世再繁华,也暂时照不到我们这个底层的小家。
可那一刻,我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
我对着电视里漫天的烟花,在心里默默发誓:
总有一天,我也要活成一束光。
不仅照亮自己,还要照亮我的父母,照亮我们这个,从垃圾堆里长出来的家。
烟花散尽,夜色深沉。
废品场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穿过铁皮缝隙的呜呜声。
我回到桌旁,重新拿起笔。
灯光微弱,可我眼里的光,无比明亮。
我叫陈念。
我活在最暗的角落。
可我心向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