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06:08:01

绿皮火车在鲁南腹地的轨道上哐当行驶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连绵起伏的土黄色丘陵上,目之所及,没有天津城郊那种正在被城市扩张慢慢吞噬的边缘感,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而陈旧的寂静。田埂荒芜,树木光秃,偶尔掠过的村庄,全是清一色灰扑扑的瓦房与土坯墙,墙头上晒着干枯的玉米秆,风一吹,便卷起一阵细密的黄土,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这就是山东临沂,我父母口中反复提起的故乡。

一个我从未踏足、却从出生起就被刻上籍贯烙印的地方。

我缩在火车硬座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半旧的蛇皮袋,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几本翻烂的课本,一摞用橡皮筋扎好的奖状,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还有父亲连夜给我串好的那串碎弹珠。冰凉的珠子隔着布料贴着胸口,像一枚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

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与汗味混杂的气息,嘈杂而拥挤。操着一口浓重鲁南口音的老乡们大声聊着天,话题离不开庄稼、收成、外出打工的亲人,以及村里谁家孩子又考上了学,谁家又盖起了新房。他们的话语朴实而直接,带着土地特有的厚重,却也让我越发清晰地意识到——我与这里,是陌生的。

我是天津来的孩子。

我听着津门口音长大,熟悉废品场的铁锈味,熟悉三轮车的吱呀声,熟悉铁皮棚漏雨时叮叮当当的声响。可现在,我要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开始一段没有父母陪伴、独自挣扎的求学日子。

火车最终停靠在一个极小的县城车站。

站台简陋,没有明亮的灯光,没有整齐的指示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出站口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几辆等着拉客的三轮车,车主裹着破旧的棉袄,缩着脖子,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来接我的是远房的表叔,一个皮肤黝黑、手掌宽大的庄稼人。他话不多,看见我,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接过我怀里的蛇皮袋,往自己肩上一甩,沉声道:“走,回家。你爷爷奶奶都等着呢。”

我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着。

从县城到村子,还要坐近一个小时的三轮车。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骨头都像是要被震散。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比天津的风更硬、更干,像细沙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我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黄土路,心里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这里的学校会不会接纳我。

不知道这里的孩子会不会像废品场里的人一样,嘲笑我的出身,嘲笑我的口音。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像在天津那样,靠着一支笔、一盏灯,稳稳地往前走。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低矮的土坯房前。

房子很旧,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土坯,屋顶的黑瓦残缺不全,用塑料布简单盖着。院子里堆着晒干的柴火,墙角放着两个掉了漆的木桶,一口老式铁锅架在三块石头上,看得出,是平日里做饭用的。整个屋子没有一件像样的电器,唯一显眼的,是墙上贴着的几张泛黄的旧年画,边角已经卷起,被岁月熏得发黑。

爷爷奶奶听见声音,从屋里迎了出来。

爷爷身材干瘦,背有些驼,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黄土高原上被风雨冲刷出来的沟壑。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留下的印记。奶奶则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看见我,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伸手想摸我的头,又有些局促地缩了回去。

“念念……可算回来了……”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苦了你了,这么小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

爷爷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好。”

他们没有什么华丽的语言,没有温暖的拥抱,所有的心疼与牵挂,都藏在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睛里,藏在默默递过来的一杯热水里。屋子里烧着土炕,暖意慢慢漫上来,可我心里,依旧空落落的。

这里是我的故乡,可我没有一丝归属感。

我像一棵被强行从熟悉的土壤里拔出来,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树苗,根系裸露,无所适从。

第二天一早,表叔便带着我去乡镇初中办理入学手续。

乡镇初中坐落在村子边缘的一片空地上,说是学校,更像是由几栋老旧平房拼凑起来的院落。围墙是红砖砌成的,多处开裂,用水泥简单糊着,校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操场就是一片光秃秃的泥地,没有塑胶跑道,没有篮球架,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竹竿,算是所谓的体育设施。

走进教学楼,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走廊狭窄昏暗,墙壁上布满污渍与划痕,教室的窗户玻璃缺了好几块,用透明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塑料布哗哗作响。教室里的课桌全部是老旧的木质桌,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椅子摇摇晃晃,有的甚至只用一根绳子捆着,勉强维持着形状。

教室前方,一块裂开一道长缝的黑板挂在墙上,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欢迎新生的字样,字迹潦草,却也透着一股朴素的认真。教室里没有风扇,没有暖气,只有屋子中央摆着一个破旧的煤炉,炉壁漆黑,散发着淡淡的煤烟味。

与天津那些窗明几净、设备齐全的学校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落后而简陋。

但我没有丝毫嫌弃。

我见过更差的环境,住过漏风漏雨的铁皮棚,吃过冻硬的玉米面窝头,我知道,能有一个可以读书的地方,对我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办理入学的老师是一位中年女教师,姓刘,面容温和,说话带着亲切的鲁南口音。她翻看了我在天津的成绩单与奖状,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成绩这么好,是个好孩子。以后就在这里安心读书,老师相信你。”

没有刁难,没有轻视,只有一句简单的认可。

那一刻,我悬了许久的心,轻轻落了地。

分班结果出来,我被分到了初一(3)班。

当我跟着刘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前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与窃窃私语

“哎,你们看,新来的!”

“听说是天津来的?大城市来的啊?”

“穿得这么破,还大城市来的,骗人的吧!”

“我听说他爸妈是收破烂的,怪不得穿这么脏!”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有调皮的男生故意拖长语调,学着我略带津门味道的口音:“您干嘛呢?”引得全班再次哄堂大笑。有人趴在桌子上,用探究、嘲讽、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个稀奇古怪的怪物。

我站在讲台前,手指微微攥紧。

没有脸红,没有慌张,没有委屈得想哭。

在天津废品场里长大的日子,早已把我的心磨得坚硬。我见过更难听的话,受过更过分的欺负,这点嘲笑,对我而言,不过是寒风里的一粒沙,吹过,便算了。

刘老师轻轻拍了拍讲台,压下教室里的喧闹:“安静!陈念同学从天津转来,成绩非常优秀,以后大家要互相帮助,不许欺负新同学。”

老师的话有几分分量,笑声渐渐停了,可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依旧带着疏离与轻视。

我被安排在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座位旁边是一堆打扫卫生用的扫帚与簸箕,角落积着薄薄的灰尘,窗户漏风,冷风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吹在身上,冷得人瑟瑟发抖。我放下怀里的蛇皮袋,拿出课本,平静地放在桌面上。

窗外是光秃秃的土坡与枯黄的野草,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

我知道,从一脚踏进鲁南这片土地开始,我的人生,就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没有父母的陪伴,没有熟悉的环境,没有退路,没有依靠。

有的,只是一支笔,一本书,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鲁南的风很硬,能吹弯野草,却吹不弯我的腰。

乡下的路很烂,能困住脚步,却困不住我向上的心。

环境的落后,不能成为我人生落后的理由。

出身的卑微,更不能成为我放弃的借口。

我趴在破旧的课桌上,轻轻翻开语文课本的第一页。

字迹工整,目光坚定。

窗外的风还在吹,尘土还在飞。

可我的心里,那团来自天津废品场的火种,依旧烧得明亮。

我叫陈念。

我从垃圾堆里走来。

我在鲁南的黄土上,依旧要长出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