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南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不疼,却能把人身上那点热气一点点磨干净。天总是灰的,云沉在土坡上,落不下雨,也散不开,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罩着整片村庄。
我到这里的第三天,就明白了一件事——沉默并不能让我消失。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旁边堆着扫帚和簸箕,墙角积着经年不散的灰。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也吹得我手背发红。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擦得足够干净,就能擦掉身上那股洗不掉的、从天津废品场带来的尘土味。
可我擦不掉。
他们一眼就能闻出来。
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挤满了人。方言像水一样漫开来,我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我早就背熟了,可我还是一遍一遍看,我怕一抬头,就撞上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好奇,轻视,嘲弄,像细小的石子,一下下砸在我背上。
“就是他,天津来的。”
“穿得这么旧,也好意思说大城市。”
“他爹娘是收破烂的,天天跟垃圾睡在一起。”
声音不大,刚好飘到我耳朵里。
我握着铅笔的手指紧了紧,木头笔杆被我捏得发白。我没有抬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在天津的废品堆里,我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听到难听的话,就当风刮过耳朵。哭没有用,闹没有用,争辩更没有用。穷人家的孩子,最先学会的不是反抗,是忍受。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点我的名字,让我朗读课文。
我站起身,开口的那一刻,教室里突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直白、粗粝、毫无遮掩,像乡下的狗吠,一声接着一声,撞在斑驳的墙上,又弹回来,砸在我身上。
他们学我说话的腔调,拖长了声音,怪里怪气。
“您——吃——了——吗——”
我站在那里,身子挺得笔直。
我没有停,没有红脸,没有发抖。
我一字一顿地往下读,声音平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课文很短,可那几分钟,长得像我在铁皮棚里度过的一整个冬天。
我坐下时,教室里依旧有人在偷偷嗤笑。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天津来的破烂娃”这几个字,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身上。
欺负是从午休开始的。
三个男生晃进教室,看见我趴在桌上写字,走过来,一脚踢翻了我的凳子。
“哐当”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我重心一歪,手掌撑在地上,冰凉的尘土沾了一手。
他们抱着胳膊,站在我面前,笑得一脸得意。
“大城市来的少爷,连凳子都坐不稳?”
“别装得可怜兮兮的,我们又没碰你。”
“收破烂的就是收破烂的,走到哪儿,身上都带着垃圾味。”
我慢慢扶起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捡起掉在地上的课本,继续低头写字。
我不想惹事。
我不能惹事。
我一旦打架,一旦被记过,一旦被退学,我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我爹娘还在天津的寒风里蹬三轮车,还在为我挣一口饭吃。
我不能让他们的苦,白吃。
我以为,忍一忍,就会过去。
可有些人的恶,是天生的,是见不得别人安静的。
傍晚放学,我去水房打水。
铁皮暖壶是奶奶用了好几年的旧物,外壳坑坑洼洼,却能装下滚烫的热水。我刚把壶接满,身后突然传来一股猛力,狠狠推在我的背上。
我往前一扑,胸口撞在冰冷的水泥台上,滚烫的水从壶口溅出来,浇在我的手腕上。
一阵钻心的疼,瞬间从皮肤扎进骨头里。
暖壶摔在地上,“哐啷”一声,碎成几片。
玻璃四散,热水冒着白气,在地上漫开。
还是那三个男生。
他们靠在门框上,一脸无所谓的笑。
“不好意思,手滑了。”
“一个破壶而已,大城市来的还心疼?”
“你不是很能装吗?再装啊。”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尘土,落在我烫伤的手腕上,疼得我浑身一颤。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碎裂的暖壶片,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看着他们趾高气扬的脸。
我突然想起天津的铁皮棚。
想起娘抄起钢管站在我身前的样子。
想起爹把我护在身后,一言不发却浑身紧绷的背影。
那时候,我再穷,再脏,再被人欺负,也是有靠山的。
可在这里,我孤身一人。
没有人为我撑腰,没有人为我出头,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有人愿意说。
委屈像水一样,从心口漫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血印。
我很想冲上去,很想嘶吼,很想把所有的委屈全都砸在他们脸上。
可我不能。
我一旦动手,书就读不成了。
书读不成,我这一辈子,就真的要烂在泥土里了。
我的忍,不是懦弱。
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走出去。
就在我浑身发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身影冲了过来 ,是李磊。
他刚从操场回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满头大汗,看到地上的碎玻璃,看到我通红的手腕,看到那三个嬉皮笑脸的男生,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了。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我身前,张开胳膊,把我牢牢护在后面。
他个子很高,背很宽,往那里一站,就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恶意与嘲讽。
“你们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硬,像鲁南的土地,冷而结实。
那三个男生愣了一下,语气虚了几分。
“我们……闹着玩的。”
“又没真把他怎么样。”
李磊往前走了一步。
“闹着玩?”
“把人推倒,把壶摔碎,把手烫成这样,叫闹着玩?”
“再动他一下,我打断你们的腿。”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挥起拳头。
可那股不要命的硬气,谁都能看出来。
三个男生脸色一白,嘟囔了两句,转身灰溜溜地跑了。
水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掉着水。
李磊转过身,看见我手腕上那片通红的烫伤,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傻吗?”他说,“他们欺负你,你不会躲?不会喊?不会告诉老师?”
我低着头,没说话。
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砸在尘土里。
我不是疼哭的。
我是委屈哭的。
是在最孤独、最无助、最撑不下去的时候,突然被人护了一下,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一下子断了。
李磊慌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里面是一点点黄色的药膏。
“伸手。”他说。
我乖乖伸出手腕。
他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可动作很轻,一点点把药膏抹在我的伤口上。清凉的药膏渗进皮肤,烫疼一下子轻了很多。
“我叫李磊。”他说,“以后他们再欺负你,找我。”
“我不帮人打架,但我看不惯欺负老实人。”
他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天津来的怎么了。
收破烂的怎么了。
咱不偷不抢,靠读书争气,不比谁低一头。”
就这一句话。
我憋了一路、忍了三天、藏了十二年的所有委屈,突然全都涌了上来。
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是哭我穷。
不是哭我苦。
不是哭我被人欺负。
我是哭,原来在这片陌生、冰冷、满是黄土的地方,真的有人看得见我的难。
真的有人,不嫌弃我的出身,不嘲笑我的过去,愿意站出来,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李磊手足无措:“哎,你别哭啊……我没骂你……
我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我的眼睛通红,可眼神很亮,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灯。
“我没哭。”我说,“我只是,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
我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路灯下。
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响,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站在那片昏黄的灯光里,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药膏,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土坡。
我把白天受的嘲讽、欺辱、冷眼、委屈,全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大声朗读。
我读得很慢,很稳,很用力。
我把嘲讽读进字里,把委屈写进纸里,把眼泪埋进风里。
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很单薄。
可我站得笔直,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风越吹,根扎得越深。
我叫陈念。
他们笑我是大城市来的破烂娃。
可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活在垃圾堆里。
我见过最脏的土,吹过最冷的风,吃过最苦的饭。
我早就不是一碰就碎的孩子。
今晚,我咽下所有委屈。
明天,我用成绩,打服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