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南的冬天是冻进骨头里的冷,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不喊疼,只让人浑身发僵。
我到乡镇中学的第三个月,已经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前被全班哄笑的转学生。月考第一的成绩像一层薄薄的铠甲,替我挡去了大半嘲讽与欺辱,教室里再没人学我说话,再没人踢翻我的凳子,再没人把我当作一个可以随意取笑的破烂娃。
支撑我站稳脚跟的,除了笔尖下的分数,还有一个人——李磊。
他是我在这片陌生黄土上,唯一的光。
天不亮,他陪我蹲在路灯下背书;食堂里,他把热鸡蛋塞给我,说自己吃不下;有人再敢对我甩脸色,他往我身边一站,粗声粗气一句“别找事”,就能把所有恶意挡回去。他话不多,心却热,像冬天里一截烧得通红的木炭,不耀眼,却足够暖人。
我曾以为,往后三年,我们会一起背书,一起刷题,一起考去县里的高中,一起从这片黄土里走出去。
我曾以为,苦难里遇见的光,会一直亮着。
穷人的孩子,总是对“永远”二字,想得太过简单。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三。
天上飘着细雪,不大,却密,落在地上很快化成湿冷的泥水,把本就坑洼的土路泡得又软又滑。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男生们在泥地里踢着一只磨破了皮的足球,喊声混着风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荡来荡去。
我体力差,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做题,李磊则和其他人一起疯跑,身影在风雪里忽明忽暗。
“陈念,看我!”
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脸颊冻得通红,像两团沾了雪的苹果。
那是我这辈子,看见他最后的样子
足球滚到了路边的水沟旁。
李磊笑着追过去,弯腰去捡。脚下的泥土被雪水泡得松软,突然一滑,他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着沟底重重摔了下去。
那一声闷响,被风雪吞掉了大半。
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摔了一跤。
我也一样,
我站起身,朝他喊:“没事吧?”
他没应声。
男生们围过去,笑声渐渐停了。
一种莫名的安静,像雪一样压下来。
我心里猛地一紧,扔下书本跑过去。
沟不深,却结着冰,冰面上散落着棱角尖锐的石块。李磊侧躺在泥水里,眼睛闭着,额头淌下的血混着雪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李磊?”
我蹲下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冰凉刺骨。
没人敢应声,只有风雪呜呜地刮。
老师疯了一样跑过来,抱起他就往村口的卫生室冲。一群人跟在后面,踩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雪落在头上、肩上,没人觉得冷。
卫生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药箱,一盏昏黄的灯。
老大夫摸了摸脉搏,翻了翻眼皮,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摇了摇头。
“磕到要害了,救不回来了。”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雪。
落下来,却把整个世界砸塌了。
我站在门口,浑身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冻在了血管里。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没有大哭。
我只是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李磊,看着他还沾着泥点的袖口,看着他口袋里露出半块没吃完的、准备塞给我的干面包。
前一刻还笑着喊我名字的人,下一刻,就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他才十三岁。
他还没来得及和我一起考高中,还没来得及走出这片黄土,还没来得及过上一天不用啃凉馒头、不用挨冻受穷的好日子。
他死在一场轻飘飘的雪里,死在一段平平常常的追逐里,死在底层乡村最常见、最无力、最无声的意外里。
没有救护车,没有抢救,没有仪式。
贫穷与落后,在这里连生命都显得格外轻薄,
当天傍晚,李磊的父母来了。
两个皮肤黝黑、脊背佝偻的庄稼人,看见床上的儿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发抖的呜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哭声闷在土里,传不远,却疼得人心脏发紧。
他们没有闹,没有骂,只是一遍一遍摸着儿子冰冷的手,反复说:
“早知道,不让你跑了……”
“早知道,不让你上学了……”
我站在角落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泪无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我想起水房里,他把我护在身后,说“再动他我打断你们的腿”。
想起路灯下,他陪我冻得跺脚,说“咱不偷不抢,不比谁低一头”。
想起食堂里,他把热鸡蛋塞给我,转身就跑,不肯让我推辞。
那个在我最孤独时护着我的人,
那个在我最委屈时站出来的人,
那个把我当作兄弟、不问出身的人,
没了。
风停了,雪还在下。
世界安静得可怕。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开灯读书。
我一个人坐在我们常去的那盏路灯下,坐了一整夜。
雪把我埋了薄薄一层,冷得刺骨,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手里攥着他那天塞给我的干面包,硬得硌手,一口也吃不下。
我第一次明白:
生命比贫穷更轻,比苦难更脆。
有些告别,没有预告,没有回头,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天快亮时,雪停了。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眼泪干在脸上,结成薄薄的冰壳。
我把那半块面包,轻轻放在路灯下的石头上。
那是我能给兄弟,唯一的告别。
回到教室,我走到他空了的座位旁。
桌子上还留着他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粉笔灰落在桌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从此,教室里少了一个粗声粗气的少年,少了一个会替我撑腰的兄弟。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课本,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微微发抖,却写得异常用力,一笔一画,像刻进骨头里。
李磊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
李磊没实现的梦,我替他实现。
他想让我争气,想让我走出这片黄土,想让我不再被人欺负。
那我就拼到极致。
风再硬,我替他扛。
路再烂,我替他走。
书再难,我替他读。
我叫陈念。
从今天起,我不是一个人在读书。
我带着两个人的希望,两个人的少年气,两个人没走完的前程。
寒风依旧刮,黄土依旧飞。
可那个护我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他留给我的硬骨,我会带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