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06:08:12

李磊走后的第三天,鲁南下了今年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天地一片惨白,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像谁在暗处不停地叹气。教室里比往常更静,静得能听见煤炉里炭火微弱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也能听见每个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闷。

他的座位还空着。

桌子没动,凳子没动,桌角上他用小刀刻的歪扭记号还在,桌肚里甚至还留着半块他没吃完的硬糖——是上次他家里捎来的,自己舍不得吃,总说要留给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像一口被挖空的洞,冷风从那里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吹得人骨头发疼。

以前早读,他总会比我晚来一步,悄悄把热馒头放在我桌角,然后粗声粗气地说一句“快吃,凉了就硬了”。

以前上课,有人在下面起哄,他会回头瞪一眼,谁敢看我不顺眼,他就用眼神先把人压下去。

以前放学,他会扛着我的书包,陪我走到路灯下,说“你背你的书,我在这儿等你一起回宿舍”。

现在,这些都没了。

世界一下子空了大半。

我依旧是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那一个。

天不亮就蹲在路灯下背书,风再冷,雪再厚,也一动不动。只是身边少了一个陪我跺脚取暖的人,少了一句“你声音小点,别把嗓子喊哑了”。

手里的书翻得飞快,可字落在眼里,常常会模糊一瞬。

我不是想哭,是心里那股空落落的疼,压不住,也藏不住。

班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好奇,不再是轻视,不再是疏远。

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同情,一种不敢靠近的沉默。

曾经欺负过我的那几个男生,路过我座位时,都会低下头,快步走开。

他们大概也明白,那个一直护着我的人,不在了。

可他们不知道,我不需要同情。

我也不需要谁再护着我。

李磊用一条命教会我一件事——

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这天傍晚,我把李磊桌肚里那半块硬糖拿走了。

糖纸已经发潮,糖块硬得像石头,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我走到我们常待的那盏路灯下,把糖纸轻轻压在石头底下。

风一吹,糖纸动了动,像一只想要飞起来,却又飞不动的蝴蝶。

“我会好好读。”

我对着空荡荡的雪地,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会考第一,会考去县一中,会走出这片黄土。”

“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雪落在我的头上、肩上,很快积起一层白。

我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像在跟兄弟告别,也像在跟过去那个还会指望别人撑腰的自己告别。

回到教室时,天已经全黑。

我点亮自己带来的小煤油灯,昏黄的光在破旧的课桌上投下一小片暖。

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不再发抖。

一笔一画,写得用力,写得坚定,写得没有一丝犹豫。

我把所有的空落、想念、难过、憋闷,全都压进笔尖。

把李磊没说出口的期待,没实现的梦想,没走完的少年路,全都写进字里行间。

书本渐渐被划得密密麻麻,错题本厚得塞不进书包。

手指冻得发紫,握笔的地方磨出一层硬茧,我也浑然不觉。

有人在窗外看了我很久,是班主任。

他没进来,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走了。

他大概看不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熬一整个晚上。

他不懂,我不是在熬时间。

我是在拼命。

深夜回宿舍的路上,雪还在下。

整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

风依旧很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可我已经不觉得冷了。

心里那团火,比任何时候都旺。

李磊不在了。

可他留给我的勇气、硬气、不服输,全都长在了我的骨头上。

从今往后,我自己护着自己,自己给自己撑腰,自己做自己的光。

我走到宿舍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盏亮在黑夜里的路灯。

雪光映着灯影,昏黄,却坚定。

我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兄弟。”

然后转身,推门进去。

背影挺直,没有一丝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