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走后的第三天,鲁南下了今年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天地一片惨白,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像谁在暗处不停地叹气。教室里比往常更静,静得能听见煤炉里炭火微弱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也能听见每个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闷。
他的座位还空着。
桌子没动,凳子没动,桌角上他用小刀刻的歪扭记号还在,桌肚里甚至还留着半块他没吃完的硬糖——是上次他家里捎来的,自己舍不得吃,总说要留给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像一口被挖空的洞,冷风从那里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吹得人骨头发疼。
以前早读,他总会比我晚来一步,悄悄把热馒头放在我桌角,然后粗声粗气地说一句“快吃,凉了就硬了”。
以前上课,有人在下面起哄,他会回头瞪一眼,谁敢看我不顺眼,他就用眼神先把人压下去。
以前放学,他会扛着我的书包,陪我走到路灯下,说“你背你的书,我在这儿等你一起回宿舍”。
现在,这些都没了。
世界一下子空了大半。
我依旧是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那一个。
天不亮就蹲在路灯下背书,风再冷,雪再厚,也一动不动。只是身边少了一个陪我跺脚取暖的人,少了一句“你声音小点,别把嗓子喊哑了”。
手里的书翻得飞快,可字落在眼里,常常会模糊一瞬。
我不是想哭,是心里那股空落落的疼,压不住,也藏不住。
班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好奇,不再是轻视,不再是疏远。
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同情,一种不敢靠近的沉默。
曾经欺负过我的那几个男生,路过我座位时,都会低下头,快步走开。
他们大概也明白,那个一直护着我的人,不在了。
可他们不知道,我不需要同情。
我也不需要谁再护着我。
李磊用一条命教会我一件事——
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这天傍晚,我把李磊桌肚里那半块硬糖拿走了。
糖纸已经发潮,糖块硬得像石头,含在嘴里,甜得发苦。
我走到我们常待的那盏路灯下,把糖纸轻轻压在石头底下。
风一吹,糖纸动了动,像一只想要飞起来,却又飞不动的蝴蝶。
“我会好好读。”
我对着空荡荡的雪地,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会考第一,会考去县一中,会走出这片黄土。”
“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雪落在我的头上、肩上,很快积起一层白。
我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像在跟兄弟告别,也像在跟过去那个还会指望别人撑腰的自己告别。
回到教室时,天已经全黑。
我点亮自己带来的小煤油灯,昏黄的光在破旧的课桌上投下一小片暖。
翻开课本,笔尖落在纸上,不再发抖。
一笔一画,写得用力,写得坚定,写得没有一丝犹豫。
我把所有的空落、想念、难过、憋闷,全都压进笔尖。
把李磊没说出口的期待,没实现的梦想,没走完的少年路,全都写进字里行间。
书本渐渐被划得密密麻麻,错题本厚得塞不进书包。
手指冻得发紫,握笔的地方磨出一层硬茧,我也浑然不觉。
有人在窗外看了我很久,是班主任。
他没进来,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走了。
他大概看不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熬一整个晚上。
他不懂,我不是在熬时间。
我是在拼命。
深夜回宿舍的路上,雪还在下。
整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
风依旧很硬,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可我已经不觉得冷了。
心里那团火,比任何时候都旺。
李磊不在了。
可他留给我的勇气、硬气、不服输,全都长在了我的骨头上。
从今往后,我自己护着自己,自己给自己撑腰,自己做自己的光。
我走到宿舍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盏亮在黑夜里的路灯。
雪光映着灯影,昏黄,却坚定。
我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兄弟。”
然后转身,推门进去。
背影挺直,没有一丝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