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06:08:19

雪下了一整周,把鲁南的黄土盖得严严实实。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风是硬的,连阳光都显得薄得像一层纸,贴在天上,不暖,也不亮。

李磊走后的第十天,学校迎来了期末前的全县联考。

这是乡里初中最看重的一次考试——成绩会贴在教学楼门口,排名全县,一眼就能看见谁强,谁弱,谁是泥里的草,谁是天上的星。

班里的人都在慌。

只有我,静得像一块石头。

我依旧是最早到,最晚走。

天不亮就蹲在路灯下,雪埋到脚脖子,也不挪窝。

夜里煤油灯熬到油尽,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哈一口热气,继续写。

我不再需要谁陪,不再需要谁撑腰,不再需要谁递来一颗热鸡蛋。

空荡荡的座位在我斜前方,像一道沉默的提醒。

我每写一道题,就看一眼那张空桌。

心里只重复一句话:

李磊,我替你考。

卷子发下来那天,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

我握着笔,手心不抖,心不慌。

那些熬过的夜,背熟的书,写干的笔芯,冻裂的手指,全都变成了底气。

我写得很慢,很稳,很狠。

每一个字,都在替自己争气。

每一道题,都在替兄弟圆梦。

交卷时,我把卷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捧着一段不能辜负的少年时光。

三天后,成绩贴出来了。

那一天,是整个冬天最热闹的一天。

下课铃一响,全校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向公告栏,挤得水泄不通,人声、脚步声、喘气声混在一起,撞在斑驳的墙上。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依旧低头翻着书,仿佛外面的喧闹与我无关。

直到班里最闹的男生冲进来,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陈念……你……你是年级第一!全县第十三!”

一瞬间,全班死寂。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眼神里是不敢相信的震惊。

那个天津来的、父母收破烂的、没靠山、没背景、刚死了兄弟的沉默少年,

考了全校第一。

不是第二,不是第三,

是第一。

我缓缓抬起头。

没有笑,没有激动,没有骄傲。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深处藏着一团烧不透的火。

班主任快步走进教室,手里攥着成绩单,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站上讲台,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所有人心上:

“我教了二十年书,从没见过这么拼的孩子。

你们在玩,他在读书;

你们在睡,他在读书;

你们在哭天抢地说苦,他在把苦吃下去,写成分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回我身上:

“陈念,是我们学校,近五年来,第一个考进全县前十五的学生。”

掌声猛地炸开。

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真真正正、从心底涌上来的敬佩。

有人红了眼,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自己的试卷,羞愧得说不出话。

曾经嘲笑我的人,此刻看着我的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曾经欺负我的人,再也不敢与我对视。

曾经疏远我的人,此刻都想靠近,却又不敢打扰。

我慢慢站起身。

目光轻轻落在李磊那张空荡荡的座位上。

我在心里说:

兄弟,我做到了。

你看,我没有让你白护我一场。

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了第一步。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我的书页。

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落在我摊开的课本上,亮得刺眼。

我走到讲台前,拿起属于第一名的奖状。

红纸金字,很轻,却重得压手。

这不是一张纸。

这是我十二年的苦。

是我在垃圾堆里长出的骨。

是我替兄弟挣来的光。

班主任让我说几句。

我站在全班面前,声音很轻,却很硬:

“我没有退路。

我只能往前走。”

就这一句。

足够了。

台下再次安静,随即,掌声比刚才更响,更久,像要把这间破旧的教室掀起来。

我走回座位,把奖状轻轻放在桌角。

目光再次望向那张空桌。

风轻轻吹动桌角的铅笔,像是有人在点头。

我知道,他看见了。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叫我“破烂娃”。

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我的出身。

再也没有人,能把我按在泥土里。

我把所有的冷、所有的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

全都写成了——第一名。

鲁南的风依旧很硬,

可我陈念的骨头,比风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