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周,把鲁南的黄土盖得严严实实。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风是硬的,连阳光都显得薄得像一层纸,贴在天上,不暖,也不亮。
李磊走后的第十天,学校迎来了期末前的全县联考。
这是乡里初中最看重的一次考试——成绩会贴在教学楼门口,排名全县,一眼就能看见谁强,谁弱,谁是泥里的草,谁是天上的星。
班里的人都在慌。
只有我,静得像一块石头。
我依旧是最早到,最晚走。
天不亮就蹲在路灯下,雪埋到脚脖子,也不挪窝。
夜里煤油灯熬到油尽,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哈一口热气,继续写。
我不再需要谁陪,不再需要谁撑腰,不再需要谁递来一颗热鸡蛋。
空荡荡的座位在我斜前方,像一道沉默的提醒。
我每写一道题,就看一眼那张空桌。
心里只重复一句话:
李磊,我替你考。
卷子发下来那天,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
我握着笔,手心不抖,心不慌。
那些熬过的夜,背熟的书,写干的笔芯,冻裂的手指,全都变成了底气。
我写得很慢,很稳,很狠。
每一个字,都在替自己争气。
每一道题,都在替兄弟圆梦。
交卷时,我把卷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捧着一段不能辜负的少年时光。
三天后,成绩贴出来了。
那一天,是整个冬天最热闹的一天。
下课铃一响,全校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向公告栏,挤得水泄不通,人声、脚步声、喘气声混在一起,撞在斑驳的墙上。
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依旧低头翻着书,仿佛外面的喧闹与我无关。
直到班里最闹的男生冲进来,站在门口,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陈念……你……你是年级第一!全县第十三!”
一瞬间,全班死寂。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眼神里是不敢相信的震惊。
那个天津来的、父母收破烂的、没靠山、没背景、刚死了兄弟的沉默少年,
考了全校第一。
不是第二,不是第三,
是第一。
我缓缓抬起头。
没有笑,没有激动,没有骄傲。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深处藏着一团烧不透的火。
班主任快步走进教室,手里攥着成绩单,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站上讲台,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所有人心上:
“我教了二十年书,从没见过这么拼的孩子。
你们在玩,他在读书;
你们在睡,他在读书;
你们在哭天抢地说苦,他在把苦吃下去,写成分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回我身上:
“陈念,是我们学校,近五年来,第一个考进全县前十五的学生。”
掌声猛地炸开。
不是客套,不是应付,是真真正正、从心底涌上来的敬佩。
有人红了眼,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自己的试卷,羞愧得说不出话。
曾经嘲笑我的人,此刻看着我的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曾经欺负我的人,再也不敢与我对视。
曾经疏远我的人,此刻都想靠近,却又不敢打扰。
我慢慢站起身。
目光轻轻落在李磊那张空荡荡的座位上。
我在心里说:
兄弟,我做到了。
你看,我没有让你白护我一场。
你没走完的路,我替你走了第一步。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我的书页。
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云层,落在我摊开的课本上,亮得刺眼。
我走到讲台前,拿起属于第一名的奖状。
红纸金字,很轻,却重得压手。
这不是一张纸。
这是我十二年的苦。
是我在垃圾堆里长出的骨。
是我替兄弟挣来的光。
班主任让我说几句。
我站在全班面前,声音很轻,却很硬:
“我没有退路。
我只能往前走。”
就这一句。
足够了。
台下再次安静,随即,掌声比刚才更响,更久,像要把这间破旧的教室掀起来。
我走回座位,把奖状轻轻放在桌角。
目光再次望向那张空桌。
风轻轻吹动桌角的铅笔,像是有人在点头。
我知道,他看见了。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叫我“破烂娃”。
再也没有人敢看不起我的出身。
再也没有人,能把我按在泥土里。
我把所有的冷、所有的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
全都写成了——第一名。
鲁南的风依旧很硬,
可我陈念的骨头,比风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