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鲁南,已经不是我印象里那片只有黄土和寒风的旧模样。
村村通了水泥路,路边立起太阳能路灯,家家户户盖起二层小楼,几乎每家人门口,都停着电动车或摩托车。县城里新开了连锁超市,有了第一家肯德基,有了红绿灯,有了摄像头,有了拿着智能手机低头刷视频的路人。
网络像一张看不见的罩子,把整个时代罩在里面。
短视频刚刚兴起,外卖开始跑腿,快递能送到村口,打工潮涌向更远的城市,有人在网上赚钱,有人在网上借钱,有人在网上炫耀,有人在网上自卑。
国家在飞速往前跑,城市在扩张,高楼在拔起,新闻里天天说发展、说脱贫、说城镇化、说新时代。
可这些光鲜,和我陈念,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依旧是那个从乡村中学考出来的少年。
爹娘依旧在天津城郊拾荒,铁皮棚拆了一次又一次,越搬越偏,越住越小。
我依旧没有户口,没有房产,没有稳定收入,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家世。
我唯一有的,只是第一卷里熬出来的一身硬骨,一段带着血和泪的过去,和一个必须活下去、必须站直的理由。
全县第一的成绩,把我送进了县一中。
可成绩,只能把我送进门,不能给我尊严。
县一中的门口,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
他们手里拿着智能手机,聊着游戏、网红、球鞋、外卖、周末去哪里玩。
男生比的是谁的手机好,谁的球鞋贵,谁家里有关系;
女生比的是谁的衣服好看,谁的化妆品多,谁被更多人喜欢。
2014年的青春期,早就不是单纯的打闹。
是攀比,是虚荣,是圈子,是家境,是出身带来的天然差距。
我背着洗得发白的旧背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床薄被子、几本课本、爹留下的那串碎弹珠,还有藏在最深处、一直没舍得吃的那颗糖——李磊留下的糖。
我站在校门口那面“2014级新生录取名单”的红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最顶端。
周围有人扫过我的名字,再扫过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里没有敬佩,只有一种轻飘飘的轻视。
“全县第一又怎么样,一看就是穷地方来的。”
“乡下来的,再努力也融不进来。”
“这种人,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是。”
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我耳朵里。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在乡下,我靠忍、靠狠、靠成绩站稳脚跟。
在县城高中,我很快就会明白——
学习好,在真正的差距面前,一文不值。
宿舍是六人间,上床下桌,有阳台,有插座,比乡中好上十倍。
可差距,也大上十倍。
室友们陆续到齐。
有人拖着品牌行李箱,有人抱着全新的平板电脑,有人床头摆着品牌运动鞋,有人一进宿舍就给家里打视频电话,声音轻松又自在。
“妈,宿舍还行,就是网有点慢。”
“爸,你给我转点钱,我想买双鞋。”
“周末我同学开车来接我,去城里玩。”
他们聊的话题,我一句都插不进去。
他们用的东西,我一件都买不起。
他们眼里的轻松,是我这辈子都没拥有过的东西。
我坐在最靠角落、靠近阳台门的床位。
又是角落。
像是我刻在骨子里的位置。
我把背包放在桌上,拿出那串碎弹珠,放在桌角。
珠子被我摸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弱而陈旧的光。
这是我和过去唯一的连接。
“你就是陈念?”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开口。
我回头。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一身潮牌,脚上是限量款球鞋,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他叫张浩,县城本地人,父母做生意,在整个高一都算有名的人物。
不是因为学习,是因为有钱、有人、够横。
“听说你是乡中考来的全县第一?”
张浩上下扫了我一遍,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乡下来的,也配和我们住一层楼?”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告诉你,县一中不是你乡下那破学校。”
张浩往前走一步,语气带着压迫,“在这里,要懂规矩。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靠近的人,别靠近。”
没惹你。”我开口。
“你站在这儿,就是惹我。”
张浩笑了一声,带着嘲讽,“你这种穷酸样子,别在宿舍里丢人现眼。
还有,离林晚远点。”
林晚两个字,刺了我一下。
我报到那天,在红榜前见过她。
她穿着干净的校服,扎着高马尾,背着浅色书包,气质安静又干净,和周围所有浮躁的学生都不一样。
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家境好,长相好,性格好,是很多男生心里的光。
包括张浩。
青春期最直接、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敌意,从来都来自争抢。
争抢面子,争抢风头,争抢喜欢的人。
“我和她只是同学。”我说。
“同学也不行。”
张浩脸色一沉,“她不是你能接触的人。
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从天津的废品堆里来,
我爹娘靠拾荒活着,
我无家可归,
我连一顿饱饭都要算计,
我连一件新衣服都没有。
我和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
可我陈念的骨头,是从泥里磨出来的。
越压,越硬。
我看着张浩,声音很平,却很硬:
“我不惹事,但我不怕事。
谁也别想骑在我头上。”
张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行,你有种。”
他指了指我,“在县一中,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待不下去。”
说完,带着人转身离开。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其他室友都低着头,假装收拾东西,不敢看我,也不敢说话。
他们怕惹上张浩,也看不起我。
冷漠,比欺负更伤人。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桌角那串碎弹珠。
心里一片冰凉。
我以为考进县一中,就走出了泥沼。
原来,我只是从一片小泥沼,掉进了一片更深、更冷、更现实的大泥沼。
中午去食堂吃饭。
学校有食堂,也有外卖,有奶茶,有小吃店。
别人吃饭,要么点一荤一素,要么直接手机点外卖,要么喝奶茶吃零食。
我排队到窗口,看着价格表,沉默了几秒
“一份米饭,一份青菜。”
六块钱。
已经是我能承受的极限。
身后立刻传来几声嗤笑。
“就吃这个?”
“穷成这样还来上高中?”
“全县第一,连饭都吃不起。”
我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的位置,低头吃饭。
米饭不香,菜没味道,可我必须吃下去。
我不能垮,
吃到一半,一个身影在我对面坐下
是林晚。
她穿着干净的校服,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安安静静,像一阵干净的风。
她没有看我,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和瘦肉,轻轻拨到我餐盘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尊重,
“不吃就浪费了。”
我抬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一丝看不起。
在这个人人都用家境和手机衡量别人的时代,她只看我这个人。
“我……”我想说我不能要。
“你要读书,要走路,要站直,就必须吃饱。”
林晚看着我,很认真地说,“陈念,你很好,不用因为家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一句话,戳中我所有的委屈,也撑起我所有的倔强。
我没再推辞,拿起筷子,小口吃了一口。
很香,香得我心口发酸。
在这个人人都炫耀、都攀比、都虚荣的2014年,
有人给我一份饭,不是可怜我,是尊重我。
这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下午班会课。
班主任简单介绍完,开始选班干部。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班干部要么给家境好的,要么给有关系的,要么给会来事的。
没人会想到一个乡下转学生。
可班主任直接开口:
“陈念,入学成绩全县第一,以后担任班长。”
全班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我,惊讶、不解、不服、嫉妒。
张浩坐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吓人。
我成了班长。
不是荣耀,是靶子。
张浩第一个站起来发难:
“老师,他一个乡下来的,懂什么是班长?
他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明白,连消息都接收不到,怎么管理班级?”
2014年,班级通知全靠微信群、QQ群。
我没有智能手机,只有一部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这是我最致命、最无法反驳的短板。
班主任也愣了一下。
他只看成绩,没想过这些现实问题。
我缓缓站起来,声音平静:
“我没有智能手机。
但我可以记,可以问,可以按时完成。
我能管好自己,就能管好班级。”
“管好有什么用?”
张浩冷笑,“现在什么都靠网络,都靠手机,你连群都进不了,就是个废物。
“废物”两个字,砸在我身上。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我想起天津的铁皮棚,想起爹娘冻裂的手,想起李磊,想起所有压在我身上的苦。
我穷,我苦,我落后,可我不是废物。
就在我快要压不住火气的时候,林晚突然站起来。
“老师,我有手机,我可以拉陈念进群,消息我可以转告他。
他成绩最好,人最负责,他能当班长。”
林晚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她是班里家境好、口碑好、老师都看重的学生,她一句话,比十句都管用。
班主任点点头:“那就这么定。
陈念当班长,林晚配合他。”
张浩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张浩的梁子,彻底结死了。
也知道,我和林晚之间,那层青春期朦胧的纸,被轻轻捅开了一角。真正的冲突,在晚上爆发。
宿舍熄灯后,整个楼层陷入黑暗。
我刚要睡着,就被人从床上拽了下来。
是张浩,带着四五个跟班。
宿舍里其他室友吓得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陈念,你真以为当了班长,就了不起了?”
张浩站在黑暗里,声音阴冷,“林晚帮你,我就让她帮不了。
你跟我抢,我让你在县一中身败名裂。”
我从地上爬起来,脊背挺直,像一杆枪。
“我没跟你抢。”
“你抢的是面子,是风头,是林晚。”
张浩一步步逼近,“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县一中是谁的地盘。”
他一挥手,几个人立刻围上来。
我没有躲。
我从废品堆里长大,我不会打架,但我敢拼命。
我迎着他们冲上去,肩膀一撞,直接撞开一个人,反手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黑暗里,闷哼声、碰撞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我挨了很多下,胸口、后背、胳膊,疼得发麻,可我一声没吭。
我越安静、越硬、越不低头,他们心里越慌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直直照进来。
她脸色发白,声音又急又怒:
“张浩,你们在干什么!
我已经给老师发消息了!”
张浩瞬间慌了。
他不怕我,可他怕老师,怕家长,怕影响自己的名声
“你等着。”
他狠狠撂下一句话,带着人飞快跑掉。
宿舍里只剩下我和林晚。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她走到我面前,轻轻问:“你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
“谢谢你。”我说
这是我进入县一中,最真心的一句谢谢。
林晚看着我,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一颗星。
“陈念,不要因为出身低头。
这个时代很快,很浮躁,可努力和善良,永远不会过时。
你很好,真的。”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2014年夜晚的凉意。
我看着她,心跳突然乱了。
那是青春期最干净、最克制、最不敢触碰的心动。
是我在泥里挣扎时,唯一愿意抬头看的光。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身上的疼一阵阵传来,心里却翻江倒海
我和家庭的矛盾:爹娘在远方拾荒,我连一部手机都买不起,我越读书,越觉得对不起他们。
我和学习的矛盾:我不想再靠学习证明自己,可我除了学习,一无所有。
我和社会的矛盾:时代飞速发展,人人光鲜亮丽,我却还在最底层挣扎。
我和同学的矛盾:有人靠家世欺负人,有人靠虚荣嘲笑人,我只能靠一身硬骨反抗。
我和青春期的矛盾:我喜欢上一个干净的姑娘,可我连靠近她的资格,都觉得没有。
2012年之后的国家,越来越强,越来越富,越来越现代。
可寒门少年的挣扎,从来没变过。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点苦
我轻轻在心里说:
我是陈念。
我爹娘拾荒,我无家可归,我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手机。
可我有一身从垃圾堆里磨出来的硬骨。
县一中想给我立规矩,
我就给县一中,立我的规矩。
时代再浮躁,
世界再现实,
出身再卑微,
我也不会烂在泥里。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亮2014年的鲁南小城。
我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