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秋晨,鲁南的风裹着凉意扫过县一中的操场,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眼保健操音乐,操场角落却聚着三三两两的学生,手里举着智能手机刷着刚兴起的快手短视频,笑声混着风声飘得很远。
我攥着口袋里的老年机,机身磨得发毛,按键上的数字已经模糊。刚从食堂买了两个馒头揣在怀里,就被三个男生堵在了通往教学楼的必经之路——那是张浩的跟班,为首的是被我昨晚拧过手腕的李涛,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眼神里满是怨毒。
“乡巴佬,挺能打啊?”李涛上前一步,故意撞了我的肩膀,我怀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尘土。他弯腰捡起一个,捏得稀烂,“吃这个?怪不得长不高,穷酸样儿。”
周围渐渐围了看热闹的学生,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跟着起哄,没人在意地上的馒头,也没人在意我攥紧的拳头。2014年的校园,手机成了新的权力象征,拍照、录像、发群里嘲讽,成了欺负人的新方式——他们不用动手,就能把你的尊严扒光,晒在所有人面前。
“捡起来。”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昨晚没散的疼,更带着一股没处发泄的火。
“捡?”李涛把烂馒头扔在我脚边,用鞋碾了碾,“你也配?张浩哥说了,让你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连智能手机都没有的废物,还敢当班长,还敢占着林晚的注意力?”
“废物”两个字刚落,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清喝:“李涛,你们在干什么!”
是林晚。她背着书包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女生,手里拿着最新款的小米手机——那是2014年最火的机型,不少学生都以拥有一部为荣。她蹲下身,把地上没被碾烂的另一个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我手里,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坚定:“这是陈念的早饭,谁也没资格糟蹋。”
“林晚姐,我们是帮你认清他的真面目。”李涛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嘴硬,“他连手机都没有,以后班级活动怎么配合你?难道事事都要你转告?他就是个累赘。”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点。周围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有人点头附和:“确实,现在都用手机传文件、报活动,没手机太不方便了。”“班长连这基本的都做不到,还是别当了。”“乡下来的就是跟不上时代。”
时代的鸿沟,就这么赤裸裸地横在我面前。别人的智能手机是工具、是社交名片,而我的老年机,却成了被攻击的把柄,成了我“不合时宜”的证明。我看着林晚,她正要开口替我辩解,我却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暖,我却怕自己的凉手冻到她,很快松开。
“我有没有资格当班长,不是靠手机决定的。”我走到李涛面前,比他矮半个头,却挺直了脊背,“昨晚你没被拧够,今天还想来?”
李涛下意识地缩了缩胳膊,随即恼羞成怒:“你敢动手?我现在就拍下来发群里,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班长的真面目!”说着就要掏口袋里的手机。
可他的手机还没拿出来,我就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还是昨晚那个位置,稍微一用力,李涛就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啊!疼疼疼!你放开我!”
“想拍?”我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拍啊。把你昨天晚上跟着张浩堵我宿舍、今天堵我抢我早饭的事,一起拍下来,发去班主任群,发去学校公众号,让大家看看,到底是谁没资格待在县一中。”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变了风向。拍照的学生赶紧收起了手机,起哄的也闭了嘴。2014年的网络虽然发达,但没人愿意把自己卷进校园霸凌的丑闻里——尤其是在县一中这样的重点中学,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你少血口喷人!”李涛还在嘴硬,可声音已经发颤。
“血口喷人?”我松开他的手腕,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林晚捡回来的馒头,举到众人面前,“这是证据。昨晚宿舍的室友,也是证据。你要是想狡辩,我们现在就去找班主任,调宿舍楼道的监控——2014年了,县一中的监控,应该还好用吧?”
我故意加重了“2014年”几个字。这个时代,监控、网络、手机,既能成为欺负人的工具,也能成为保护自己的武器。他们以为我不懂这些,以为我只会靠蛮力,可他们忘了,我在天津的废品堆里,见过太多被丢弃的监控设备、旧手机,也听那些打工的叔叔阿姨聊过,这些东西能“留证据”。
李涛的脸瞬间白了。他知道宿舍楼道有监控,也知道一旦闹到班主任那里,张浩保不住他,他还会被记过处分。“你……你别太嚣张!”他撂下一句狠话,带着另外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看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多了几分敬畏。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上面还有林晚拍过的痕迹,心里暖了几分。
“你刚才太冲动了。”林晚走到我身边,轻轻说,“他们就是想激怒你。”
“我知道。”我把馒头放进怀里,“但我不能再让他们欺负我。”
林晚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把我怀里的馒头装了进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递给我:“这个比你的糖甜,先垫垫肚子。”她的眼神很干净,像秋晨的阳光,“还有,关于手机的事,我帮你想办法。我家里有个旧的智能手机,虽然不是最新款,但能上网、能进群,我明天带给你。”
我愣住了。我想拒绝,可我知道,没有智能手机,我在县一中只会越来越难。时代的浪潮推着所有人往前走,我不能一直停在原地。谢谢。”我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比李磊留下的那颗更甜,却不发苦。
可这份甜没持续多久,下午的语文课,张浩就给我来了个更大的“惊喜”。
语文老师让大家用手机查资料,分组讨论课文主旨。我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老年机,无所适从。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刷手机,讨论得热火朝天,只有我和我的老年机,像两个被时代遗弃的物件。
“陈念,你怎么不查资料啊?”张浩突然站起来,故意提高了声音,吸引了全班的注意力,“哦,我忘了,你没有智能手机。也是,拾荒的爹娘,怎么可能给你买手机呢?”
全班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惊讶,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好奇。张浩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把我的家境公之于众,用最直白的方式践踏我的尊严。
“张浩,你太过分了!”林晚立刻站起来反驳,“家境不能决定什么,陈念的成绩比你好一百倍!”
“成绩好有什么用?”张浩冷笑,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爹娘在天津拾荒,住铁皮棚,吃剩饭,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当班长?你不觉得丢人,我们还觉得丢人呢!”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口。我爹娘的辛苦,是我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伤疤,也是我最坚硬的铠甲。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我带得向后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爹娘拾荒怎么了?”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却异常清晰,“他们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不偷不抢,比那些靠父母做生意、赚黑心钱的人干净一百倍!”
张浩的脸瞬间变了——他爹娘的生意确实不干净,在县里开的小工厂,因为污染问题被举报过好几次,只是靠关系压了下去。这是他的软肋,也是我从昨晚室友的窃窃私语里听来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浩急了,伸手就要推我。
我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反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拧,把他按在了桌子上。“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我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很低,却足够让他听见,“你爹娘的工厂,排污口对着农田,附近的庄稼都死了,你以为没人知道?2014年了,国家查环保查得这么严,你要是再敢惹我,我就把这件事捅到环保局去,让你爹娘的工厂彻底关门!”
张浩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我按得死死的。他没想到,我不仅敢跟他动手,还知道他家里的秘密。
“放开张浩!”他的跟班们立刻站起来,却没人敢上前——他们都被我的气势吓住了。
语文老师赶紧跑过来:“陈念,你快放开他!有话好好说!”
我松开手,张浩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胳膊,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怨恨。“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我看着他,声音平静,“但我警告你,别再招惹我,也别再侮辱我的爹娘。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身败名裂。”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轻视和嘲笑,只剩下敬畏。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从乡下來的少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的硬骨,是从泥里磨出来的,是从无数次的欺负和挣扎里练出来的。
林晚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像星星一样。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是一种认可,一种鼓励,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下课铃响了,张浩灰溜溜地跑出了教室。我坐回自己的座位,捡起地上的椅子,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我终于不再隐忍,终于敢直面那些欺负我的人,终于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和爹娘挣回了尊严。
放学的时候,林晚把我叫到了操场的香樟树下。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部白色的智能手机,递给我:“这是我之前用的,功能都好着,我已经帮你下载了微信和QQ,也拉你进了班级群。”
我接过手机,机身很轻,带着淡淡的清香,是林晚身上的味道。这是我第一次拥有智能手机,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被这个时代接纳的温暖。
“谢谢你,林晚。”我看着她,认真地说,“这部手机,我会好好用,也会尽快想办法还你一个新的。”
“不用还。”林晚笑了,像秋阳一样温暖,“你好好当班长,好好读书,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还有,陈念,你的爹娘很伟大,你不用因为他们的工作感到自卑。”
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我握着手里的智能手机,看着眼前的林晚,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2014年的时代浪潮依旧汹涌,城乡差距依旧存在,校园里的攀比和虚荣依旧盛行,但我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
我有了反抗的勇气,有了保护自己的武器,还有了一束照亮我前行的光。
我知道,张浩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冲突和挑战。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是陈念,一个从泥里爬起来的少年,一个敢和时代、和命运硬碰硬的少年。
战斗还在继续,但这一次,我不再被动防守。
我要主动出击,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站稳脚跟,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