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13:53:12

玉牙米的穗子,终于开始灌浆了。

林枫站在“戊三七”的田垄边,指尖轻轻拨开一片叶子。穗子还青着,颗粒也瘪,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按照《培育纲要》上的说法,再有一个月,就能收了。上交七成,自己留三成,磨成灵米,大概够他吃上十来天,省着点,或许能撑半个月。

可《润物诀》的修炼,卡住了。

第一层早已圆满,丹田里的那汪灵潭,也似乎到了某个无形的边界。每日打坐吐纳,灵力流转依旧顺畅平和,却再难增长一丝一毫。就像一池水,已经蓄满,若无新的水源,若无堤坝拓宽,便只能这么满着,再难寸进。

他知道,这是到了炼气二层的瓶颈。需要契机,或者,需要外物的推动。

怀里的身份玉牌,贴着胸口,传来微弱的暖意。里面存着五点贡献点——清理蚀骨虫的报酬。加上这个月刚发的两块劣质灵石,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五点贡献点,两块劣质灵石。

林枫抬眼,望向戊字号区东边。越过那片灰扑扑的房舍,更远处,沿着山势向上,能看到一片鳞次栉比的建筑轮廓,有袅袅青烟升起,隐约的人声顺着山风飘来。

那里是青云宗外门的坊市。

他只在入门时领取杂物时远远看过一眼,从未踏足。王大石去过两次,回来说“东西贵得吓人”,“人挤人,得捂紧口袋”。侯三更是把坊市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捡漏”“秘宝”“一夜暴富”,听得人心里痒,却又本能地觉得不靠谱。

该去看看了。

林枫对自己说。不买,就看看。看看聚气丹到底卖多少贡献点,看看那些飞剑符箓是什么模样,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修士们,用什么东西交换,又谈论着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打破瓶颈的方法。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可能。

主意既定,便不再犹豫。他将田里的事简单交代给路过的王大石(答应分他几株新收的“灯芯花”),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色旧衣,将那五点贡献点的玉牌和两块劣质灵石贴身藏好,怀里只揣着几枚凡俗铜钱,便朝坊市走去。

走近了,才知这坊市远比想象中热闹,也远比想象中……杂乱。

一片依托山势开辟出的缓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棚屋、地摊、甚至干脆就是一块铺在地上的兽皮。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灵兽的嘶鸣、炉火的噼啪、丹药的异香、金属的锈气、还有说不清的汗臭体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浑浊而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林枫放慢脚步,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嘈杂。他没有立刻挤进人流,而是先站在坡道入口稍高处,目光缓缓扫过。

核心区域,是几排相对规整的木石结构店铺,挂着“丹鼎阁分铺”、“炼器堂外售”、“百符轩”之类的匾额,进出的人衣着光鲜些,神色也从容。那里是明码标价的地方,也是大多数外门弟子攒够贡献点后,才会去消费的“正规场所”。

而外围,占了大半区域的,则是真正鱼龙混杂的地摊。摆摊的有穿着宗门服饰的外门弟子,有风尘仆仆的散修,有眼神精明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气息彪悍、不像善类的壮汉。卖的货色更是五花八门:缺了角的玉简、锈迹斑斑的刀剑、颜色可疑的丹药、奇形怪状的矿石、奄奄一息的幼兽、甚至是几块沾着泥土、不知真假的“古修士遗骨”。

林枫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目光平和地掠过一个个摊位,耳朵却像最精密的法器,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上好的‘金疮散’,止血生肌,只要三块灵石!道友看看?”

“祖传的‘疾风符’,逃命必备!跳楼价,五张只要八灵石!”

“刚从‘黑风涧’挖出来的‘寒铁矿石’,纯度极高,炼器首选!价格好商量!”

“收‘鬼面蛛丝’、‘腐骨花蕊’,价格绝对比里面高!有货的来!”

……

他在一个卖丹药的摊前停了一下。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炼气三层修士,唾沫横飞地推销着几种瓶身上字迹都模糊的丹药。林枫的目光落在一瓶标着“聚气丹(下品)”的灰色瓷瓶上。

“道友,这聚气丹怎么卖?”旁边一个年轻弟子问。

“十五贡献点!或者十块下品灵石!童叟无欺!”摊主伸出两根手指。

年轻弟子咂咂嘴,摇摇头走了。

林枫也默默走开。十五贡献点,是他三次清理蚀骨虫任务的总和。十块下品灵石,更是遥不可及。

他又在一个卖法器的摊位前看了看。最便宜的是一把刃口都卷了的“青锋剑”,标价三十贡献点。摊主信誓旦旦说是某位内门师兄用过的,只是略有磨损。

林枫摸了摸怀里那两块劣质灵石,连问价的欲望都没有。

他继续逛,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不起眼,不驻足,只是看着,听着,记着。

一本摆在角落、字迹模糊的旧书引起了他的注意——《常见毒物与解毒草鉴别图谱(炼气期适用)》。书页泛黄,边角破损,插图简陋。

林枫蹲下身,拿起书翻了翻。里面确实记录了几十种低阶毒物和对应的解毒草,图文虽然粗糙,但特征描述还算清晰。尤其是一种叫“腐血藤”的毒草,其伴生土壤特征、气味,与他那日在戊三区灵田发现的异常,颇有几分相似。

“这个怎么卖?”林枫指着书问摊主,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头。

老头抬了抬眼皮,伸出两根手指:“两点贡献点。”

林枫摇摇头,放下书,作势要走。

“哎,一点!一点贡献点拿走!”老头叫住他。

林枫停下,从怀里摸出玉牌。老头拿出一个类似砚台的黑色石盘,让林枫将玉牌贴上去,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玉牌微微一热,里面存储的贡献点变成了四点。

林枫拿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塞进怀里。一点贡献点,换一本或许能救命的图谱,值。

他又逛了一会儿,在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挂着“杂货”木牌的棚屋里,看到了摆放法术玉简的架子。玉简不多,都是最基础的。他仔细看了看介绍。

“轻身术”:低阶辅助法术,可略微提升移动速度与身体灵活性,消耗灵力极少,需一定熟练度。

“草木感应”:木属性基础探查法术,可微弱感知周围植物状态、异常灵力波动,范围与修为相关。

“水镜术”:水属性基础侦查法术,可凝聚一面水镜,观察远处或背后景象,维持需持续消耗灵力。

三门法术,都很基础,但对他目前而言,却无比实用。轻身术能增加机动力和逃生能力;草木感应或许能与灵植夫职业及《润物诀》产生联动;水镜术更是警戒、观察的利器。

“这三枚玉简,怎么卖?”林枫问柜台后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看了他一眼,懒洋洋道:“单买每枚两点贡献点,三枚一起,五点。”

林枫心里盘算了一下。买下这三枚,贡献点就只剩零点,灵石一块不花。但他需要这些法术。

“三枚一起,四点贡献点,加一块劣质灵石。”林枫还价,语气平淡。

妇人打量了他一下,似乎看出他的拮据,也懒得纠缠:“行吧,看你是新面孔,就当交个朋友。玉简贴额即读,只能读一次,记住了。”

交易完成。贡献点清零,劣质灵石剩一块。林枫将三枚温润的玉简小心收好,心头却松了些。有了这些,至少在面对危险时,多了几分周旋的余地。

最后,他用剩下的一块劣质灵石和几枚铜钱,在几个灵植夫同道的摊位上,换了几小包种子。“银线草”、“灯芯花”、“铁骨藤”,都是些不值钱、但或许有用的偏门货色。摊主们见他也是灵植夫打扮,聊了几句种植心得,倒也没多要。

东西买齐,林枫准备离开。目光扫过坊市出口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守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摊位,上面胡乱堆着些锈蚀的刀剑碎片、残缺的玉瓶、几块看不出材质的矿石,还有几片灰扑扑、像是从什么器物上剥落的金属片。

林枫本已走过,眼角余光却被其中一块半个巴掌大、边缘不规则的灰黑色铁片吸引。那铁片毫不起眼,表面布满污垢,只在边缘处,隐约能看到一点点极其模糊、几乎被磨平的云纹。

他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蹲下身,拿起那块铁片。

入手冰凉,沉重,除了旧和脏,似乎没什么特别。摊主老头耷拉着眼皮,没吭声。

“这个怎么卖?”林枫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一件真正的垃圾。

老头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睛看了铁片一眼,又看了林枫一眼,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两块劣质灵石。”

“一块。”林枫还价,将那块仅剩的劣质灵石拿出来,“就这块了,别的用不上。”

老头撇撇嘴,似乎懒得为一块劣质灵石讨价还价,挥了挥手。

林枫将灵石放在摊位上,拿起铁片,入手时,指尖似乎触碰到铁片边缘某处云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异样感,像是……灵力流过干涸河床的滞涩?他没太在意,只当是错觉,随手将铁片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两个蹲在摊位前、看似在挑选东西的灰衣弟子,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林枫顺着人流,朝坊市出口走去。怀里的东西有些沉,但他心情还算平静。这次坊市之行,目的基本达到:了解了物价,买到了急需的法术玉简和毒物图谱,还意外得了些种子和一块奇怪的铁片。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坊市最拥挤的区域时,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爬上了脊背。

很轻微,但很清晰。像是有冰冷的针尖,隔着衣服,轻轻刺在后心。

林枫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但全身的肌肉已经微微绷紧。他没有立刻施展还不熟练的“草木感应”,只是将五感提升到极致,眼角的余光,耳朵对周围声音的过滤,都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

身后约莫七八丈外,人流中,有两个穿着普通灰衣、相貌平平的弟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伪装得很好,时而驻足看看摊位,时而低声交谈,但移动的轨迹,始终与他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被盯上了。

林枫心头一沉。是因为买法术玉简时露出了贡献点?还是最后打量那块铁片时,神色过于专注,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又或者,只是自己这身寒酸的打扮,怀揣“重金”(三点贡献点在有些人眼里或许就是重金),被当成了肥羊?

原因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脱身。

坊市出口就在前方百丈,但那里人流相对稀疏,一旦离开拥挤区域,被跟上的可能性更大。

林枫没有选择直接冲向出口。他脚步一折,转向了旁边一条岔道。这条岔道更窄,两旁挤满了卖低劣符纸、残破法器和不明兽骨的地摊,气味混杂,人流却更加拥挤嘈杂。

他加快了些脚步,但依旧控制着节奏,不让奔跑引起更大注意。同时,他悄然将怀里新买的三枚玉简、毒物图谱、种子包,还有那块铁片,迅速分开,塞进衣襟内衬不同的夹层和袖袋里。身份玉牌则被他紧紧攥在掌心,随时准备激发——虽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但玉牌本身,或许能起到一点威慑或证明身份的作用。

后面的两道气息,依旧如影随形。

林枫钻进一条更窄的、堆满了破旧木箱和废弃丹炉的巷子。这里几乎没人,只有浓重的霉味和灰尘。他屏住呼吸,侧身挤进两个巨大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废弃丹炉之间的缝隙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近了。很轻,带着试探。

“妈的,跟丢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道。

“明明进了这条巷子……分开找!”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些。

脚步声分开,一道朝着巷子深处走去,另一道,则朝着林枫藏身的丹炉方向缓缓靠近。

林枫的心跳平缓下来,目光冷静。他微微调整姿势,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来挖土、削木的普通柴刀,虽然简陋,但足够锋利。

脚步停在丹炉外。林枫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衣物摩擦炉壁的窸窣声。

时间仿佛凝固。

几息之后,那脚步声似乎没有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与另一道脚步声在巷子口汇合。

“……真见了鬼了,跑得倒快!”

“算了,一个炼气二层的穷小子,估计也没啥油水,白费劲。”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坊市的喧嚣中。

林枫又在缝隙里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从丹炉后钻出。他快速拍掉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从巷子另一头一个堆满杂物的豁口钻了出去,绕了一个大圈,才重新汇入主路,朝着坊市出口走去。

这一次,再没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走出坊市,被山风一吹,林枫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不敢停留,沿着熟悉的、人迹相对稀少的小路,快步返回戊字号区。直到推开丁列七号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反手闩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安全了。

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林枫将怀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放在桌上。三枚玉简温润,毒物图谱破旧,几包种子干瘪,还有那块灰扑扑、沾着污垢的铁片。

他先拿起记载“轻身术”的玉简,贴在额头。微凉的气息流入脑海,一篇不算复杂、但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的法诀呈现出来。他记下要点,放下。又拿起“草木感应”、“水镜术”,一一读取。三门法诀都不算艰深,但需要时间和练习去熟练。

然后,他拿起那块铁片,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除了边缘那点几乎看不清的云纹,实在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入手依旧冰凉沉重。他尝试着注入一丝《润物诀》的灵力。

毫无反应。铁片就像一块真正的凡铁,吞噬了那丝灵力,没有半点波澜。

林枫皱了皱眉。他不死心,回想买下铁片时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异样感。难道是注入方式不对?《润物诀》讲究中正平和,水木相济……

他沉下心神,不再试图强行注入,而是调动丹田内那汪平静的灵潭,分出一缕极细、极柔和的木属性灵力,再分出一缕同样细微的水属性灵力。两缕灵力,如同两股温润的细流,在他的意念引导下,以某种特定的、缓慢交替的节奏,轻轻“浸润”向铁片。

起初依旧没有反应。

就在林枫几乎要放弃时,铁片表面,那几乎看不见的云纹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的残烛,瞬息即逝。但就在那一瞬间,林枫握着铁片的手心,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凉感,仿佛盛夏酷暑时,忽然触到了一块深井中的寒玉。

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再尝试已无反应,但林枫知道,那不是错觉。

这铁片,绝非凡物。它或许是一件炼制失败、灵力几近溃散的法器残片,或许是年代久远、灵性蒙尘的古物一角。但无论如何,它对他那中正平和的《润物诀》灵力,产生了微弱的、奇特的共鸣。

他将铁片凑到灯下,看了又看,最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它仔细包好。想了想,没有放进床下的暗格,而是贴身收藏,塞进了内衣的口袋里。那丝微弱的清凉,紧贴着他的胸口皮肤,隐隐传来。

做完这些,他才铺开纸,提起炭笔。

“坊市一行,物价之高,远超预期。聚气丹十五点,飞剑三十点起。囊中羞涩,寸步难行。”

“购得《毒物图谱》一册,虽粗陋,或可救急。‘轻身’、‘草木感应’、‘水镜’三术玉简,实用,需尽快习练。”

“‘银线草’、‘灯芯花’、‘铁骨藤’种子各一包,价廉,或有用。”

“意外购得灰铁片一枚,疑似古物残片,对《润物诀》灵力有微弱共鸣,可宁神。暂名‘残铁’,贴身收藏,徐徐探究。”

写到这里,他笔锋顿了顿,墨色加深。

“归途遭人尾随,疑似因露财(购玉简)或关注铁片所致。二人,灰衣,炼气三层上下。于坊市窄巷借助杂物脱身。险。”

最后,他另起一行,写下几字,作为警醒:

“财不露白,虽微亦然。市井之地,眼杂心险。交易宜速,行踪宜隐。尾随之患,需时刻惕厉。”

放下炭笔,林枫吹熄了油灯。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流淌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怀里的“残铁”贴在心口,那丝微弱的凉意,似乎让他的心神也安定了几分。

第一次踏入坊市,像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也更复杂世界的大门。他看到了资源的丰富,也看到了自身的贫瘠;看到了机遇的可能,更看到了无处不在的危险。

三点贡献点,就引来了觊觎。若他日真有所获,又当如何?

但收获也是实实在在的。三门法术,是新的手脚延伸;一本图谱,是新的保命依仗;一块残铁,是意外的谜题与慰藉。

他盘膝坐下,《润物诀》的灵力开始缓缓流转。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分出一缕极细微的心神,尝试着按照“轻身术”的法门,去调动腿部的气血和肌肉。

很生涩,很缓慢。

但毕竟,开始了。

窗外,山风掠过灵田,沙沙作响。更远处,坊市的喧嚣早已散尽,只有无边的夜色,笼罩着这片寂静而又暗流涌动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