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0 13:53:30

秋风起了,吹在戊字号区的灵田上,带着一股子干爽的凉意。

林枫站在“戊三七”的田垄边,看着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玉牙米穗子。沉甸甸的,压弯了秆。再有个十来天,就该收了。这是他第一季的收成,虽然少,但总归是自己一手种出来的。

他抬起手,试着按照“轻身术”的法门,调动一丝灵力流向双腿。腿部的肌肉微微一热,像是灌入了微弱的热流,但离那种“身轻如燕”的感觉,还差得远。他又闭上眼,将意念沉入丹田,试着催动“草木感应”。一种极其模糊的、类似于指尖轻触叶片绒毛的触感,从周围的灵谷丛中隐约传来,很微弱,范围不足一丈,而且稍纵即逝。

还是不够熟练。林枫睁开眼睛,轻轻吐了口气。

丹田里的那汪灵潭,依旧平静,依旧满着,不见增长。《润物诀》第二层的口诀他已经烂熟于心,可那层无形的屏障,像一道坚韧的胶质,将他的修为牢牢锁在炼气二层巅峰。

他需要助力。哪怕只是一点点推力。

可助力在哪里?怀里的身份玉牌空空如也,三枚新得的法术玉简已经读取,剩下的只有那本《毒物图谱》,几包不起眼的种子,和那块贴身带着、只有微弱凉意的“残铁”。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林枫抬眼望去。只见一队四五个人,正从戊字号区外的大路上走来。为首的是赵坤,一身崭新的月白弟子服,腰间佩着那柄据说价值三十贡献点的“锐金剑”,剑鞘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昂着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矜持与得意。身边簇拥着三个跟班,其中一个正是之前与赵坤一起刁难过林枫的、那个三角眼的弟子。他们谈笑着,声音不小,引得路旁劳作的灵植夫学徒纷纷侧目。

“……赵师兄修为又精进了吧?我看您这气息,离炼气四层也不远了!”

“哪里哪里,不过是多服了几颗家叔赐下的‘培元丹’,侥幸而已。”赵坤嘴上谦虚,眉梢眼角的得意却藏不住。他随手一指,指尖一道淡金色的锐利光芒激射而出,将路边一块顽石击出一个浅坑。“这‘锐金剑气’,还需多加习练。”

“师兄天纵之才,又有家族支持,将来筑基可期啊!”三角眼弟子连忙奉承。

几人说笑着,与林枫所在的方向擦肩而过。赵坤的目光甚至没有朝林枫这边扫一下,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株不起眼的野草。但林枫能感觉到,那目光掠过时,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

林枫垂下眼,继续低头检查自己的灵谷。他不在乎赵坤的炫耀,但他知道,差距正在拉大。赵坤有丹药支撑,有家族背景,有更好的功法(《锐金诀》前期本就以攻击和修炼速度见长)。而自己,只有一亩贫瘠的灵田,一门缓慢的功法,和一颗卡在瓶颈、求进无门的心。

但这又如何?路是自己选的。林枫紧了紧握着锄头的手。慢,就慢些走。但每一步,都要踩实。

月初,是领取月例的日子。

“庶务堂”外的青石广场上,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新弟子们脸上大多带着期待,这是他们每月为数不多的、稳定的资源进项。

林枫排在队伍中段,默默等待着。他前面不远,就是赵坤和他的跟班。赵坤正与身边人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扫过发放丹药的执事弟子——那是一个脸色蜡黄、眼袋深重、炼气五层修为的中年修士,姓黄,负责本月新弟子的丹药发放。

轮到赵坤了。

“黄师兄,辛苦。”赵坤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递上自己的身份玉牌。

黄执事抬了抬眼皮,接过玉牌,在旁边的黑色石盘上划了一下。然后,他从身后的木匣里,取出一个装着三块劣质灵石的小布袋,和一个比普通弟子略精致些的青色瓷瓶,递了过去。整个过程看似寻常,但林枫注意到,在黄执事递出瓷瓶的瞬间,他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而赵坤伸手去接时,两人的手在瓷瓶上交错,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枫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坤接过布袋和瓷瓶,道了声谢,转身离开。在经过林枫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林枫一眼,但林枫能清晰地闻到,赵坤手中那个青色瓷瓶里,逸散出一股比寻常下品养气丹浓郁得多的、带着清甜气息的药香。

轮到林枫了。

“姓名,玉牌。”黄执事的声音平淡无波,眼皮依旧耷拉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枫,丁亥七十三。”

黄执事接过玉牌,划了一下,然后从身后另一个稍旧的木匣里,拿出一个装着三块劣质灵石的布袋,和一个粗糙的白色瓷瓶,随手递了过来。

林枫接过,道谢,转身离开。布袋入手,灵石的分量和成色与往常无异。他握紧了那个白色瓷瓶。

回到丁列七号,关好门。林枫没有立刻检查丹药,而是先像往常一样,将那三块劣质灵石收好。然后,他才拿起那个粗糙的白瓷瓶,拔掉木塞。

一股丹药特有的、略带草木清苦的气息涌出。但这气息,比以往领取的,似乎淡了一丝。而且,隐约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潮湿木头放久了的那种“涩”味。

林枫的心沉了下去。

他将瓶口倾斜,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滚入手心。颜色是淡褐色,但色泽并不均匀,丹药表面似乎有些细微的、颜色稍深的斑点,边缘处尤其明显。整体看,比正常的“下品养气丹”颜色要暗沉些许,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拿起丹药,凑到鼻端,仔细嗅闻。那股淡淡的涩味更明显了。他又试着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木属性灵力,丹药表面的斑点处,灵力流过时似乎有极其轻微的阻滞感。

这不是正常的“下品”养气丹。至少,不是他以往领取的那种成色。它的品质更低,甚至……可能掺杂了别的、药性不明的东西。

林枫静静地看着手心的丹药,眼神沉静,没有任何愤怒或惊慌。他将丹药小心地放回瓷瓶,塞好木塞。然后,他走出丁字号院。

他没有去庶务堂质问,也没有去找任何人申诉。他先去了王大石那里。

“王师兄,在忙?”

“林师弟啊,不忙不忙!”王大石正在给他的“玉牙米”捉最后一遍虫,憨憨地抬头。

“这个月的养气丹领了吧?我看看成色如何,我的那颗颜色好像有点暗,怕是放久了。”林枫语气自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哦?我看看我的。”王大石不疑有他,从怀里掏出自己领的那个白瓷瓶,倒出丹药。颜色均匀,是正常的淡褐色,药香清正,没有异味。

“你的看着没问题。”林枫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便离开。

他又去了柳燕的住处。柳燕正在院中练习制符,见林枫来访,有些意外。

“柳师姐,打扰了。想请教一下,这月的养气丹,师姐可曾细看?我总觉着我那颗成色有些不对,怕是保存不当,想请师姐掌掌眼。”林枫拿出自己的瓷瓶。

柳燕接过,仔细看了看丹药的颜色、光泽,又闻了闻气味,眉头微蹙:“颜色是有些不匀,边缘有杂色,气味也淡了些,似乎……还掺了一丝不该有的陈涩气。确实不像寻常的下品养气丹,品质怕是在‘下品’中都算差的。林师弟,你从何处领的?”

“庶务堂,黄执事发放。”

柳燕沉吟片刻,低声道:“庶务堂发放之物,历来有‘损耗’之说,偶尔混杂一两次品质稍次的,也算常见。只是林师弟这颗,似乎格外差些。不过,无凭无据,也难追究。师弟若不放心,此丹……最好慎用。”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谢师姐提点。”林枫点点头,收好丹药,告辞离开。

回到自己的陋室,林枫闩好门,坐在油灯下。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炭笔。

“月初,庶务堂领丹。见赵坤与执事黄某交接有异,疑似调换丹药。赵坤所得,药香浓郁,应为上品或中品。我所领丹药,色暗,有斑,气杂,质劣。疑为刻意调换,以劣充好,或掺杂不明之物。”

“问王、柳二人,所领丹药正常。可证,独我一人被‘特殊关照’。”

“此举意在何为?一为克扣资源,阻我修行;二为试探,观我反应;三或为后续更阴毒手段铺垫(如下毒)?”

“黄执事与赵坤叔父或有勾结,形成利益小网。此次调换,或为赵坤示意,黄执事执行。”

写完,他放下炭笔,看着那行字。油灯的光晕,将他平静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知道,自己可以立刻拿着这颗问题丹,冲去庶务堂,或者找更高层的管事申诉。但他更清楚,那样做的结果。

没有证据。丹药品质的细微差别,黄执事完全可以推说“批次不同”、“保存不善”、“你看错了”。他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林枫诬陷。

打草惊蛇。赵坤和黄执事会立刻警觉,知道林枫不好糊弄。下一次,手段会更隐蔽,更防不胜防。或许就不是“以劣充好”,而是“以毒充好”。

实力不足。炼气二层,对阵炼气三层且有法器、有背景的赵坤,再加上一个炼气五层、可能还有其他关系的黄执事,毫无胜算。

所以,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林枫拿起那颗问题丹,用一张干净的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然后,他走到床边,撬开那块松动的青砖。砖下的空洞里,静静躺着之前的几个油布包——记录铁牌山洞的布条、戊三区的土壤虫尸样本、还有之前从赵坤那里得来的那颗劣质养气丹。

他将新的油纸包也放了进去,轻轻推到最里面。然后,重新盖好砖,抹平浮土。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他将那颗问题丹,与之前赵坤那颗劣质丹,以及戊三区那些阴毒的样本,放在了一起。这些,都是“证据”,是赵坤及其背后阴影的碎片。虽然现在没用,但林枫相信,总有一天,这些碎片会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接下来的日子,林枫的生活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每日去灵田,修炼《润物诀》,练习三门法术。只是,在去庶务堂附近,或路过赵坤所在院落时,他会更加留意。

他注意到,黄执事除了月初发放丹药,平日里也常与几个看起来游手好闲、气息驳杂的弟子往来,偶尔会一起离开宗门,去山下的坊市喝酒。他也注意到,赵坤的院子,夜里偶尔会有不寻常的、带着甜腥气味的烟雾飘出,虽然很淡,而且很快就散,但还是被林枫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气味,与戊三区、与《毒物图谱》上描述的某些东西,隐隐呼应。

他更加勤勉地修炼“草木感应”。在灵田里,在行走时,甚至在打坐时,他都尝试维持一丝极其微弱的感知,去“倾听”周围植物的“声音”,去捕捉空气中任何不寻常的灵力波动。这很耗神,进展也慢,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觉察力”,正在一点点提升。

夜深人静时,他会摊开那些劣质的符纸,用所剩无几的丹砂,开始绘制“敛息符”和“微风符”。他放弃了成功率,放弃了流畅,只追求一个目标:在需要的时候,能够瞬间激发,制造混乱,创造机会。

每一张符,他都画得很慢,很费力,心神消耗极大。符成之后,效果也远不如坊市所售,甚至有些勉强。但他不在意。这些符,不是用来卖的,也不是用来常规战斗的。它们是他最后的、不起眼的、但或许能救命的后手。

他将画好的五张符箓——三张敛息,两张微风——用油纸包好,与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一起,藏在床铺内侧、伸手就能摸到的墙缝里。

做完这些,他会盘膝坐下,开始修炼。没有了养气丹,他就将那三块劣质灵石握在手中,吸收里面稀薄驳杂的灵气,再用《润物诀》一遍遍提纯、炼化。没有丹药的助推,修炼速度慢如龟爬。但他不急。他将每一次灵力的运转,都当作是对经脉的拓展,对灵力控制的锤炼,对“中正平和”心境的打磨。

偶尔,他会从柳燕那里,听到些零碎的消息。

“庶务堂的黄师兄,最近手头似乎松快了不少,前日还在坊市换了件新法袍。”柳燕一边整理符纸,一边随口道。

“哦?”林枫应了一声,记在心里。

“还有,我听制符司的师兄说,赵坤前两日去他们那里,打听一种叫‘蚀心草’的东西,问有没有存货,或者知不知道哪里能采到。那东西毒性不小,一般是用来炼制某些阴毒符墨或毒丹的,他要那个做什么?”柳燕有些疑惑。

“蚀心草……”林枫眼神微动。这个名字,他在《毒物图谱》上见过,与“腐血藤”伴生,是炼制某些剧毒之物的主材之一。赵坤打听这个……

他想起戊三区那黑褐油腻的土壤,想起那甜腥的气味,想起毒藻会成员冰冷的眼神。难道赵坤与毒藻会,或者类似的势力,也有牵扯?

信息像散落的珠子,在他心中慢慢滚动,寻找着可能的连线。

夜深了。林枫结束修炼,走到窗边。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站着,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戊字号区。远处,赵坤院落的方向,早已灯火阑珊,喧嚣散尽。但林枫知道,在那片黑暗与寂静之下,涌动着的是他尚无法完全看清的暗流。

他摸了摸怀中那块“残铁”,微凉的触感让心神更加沉静。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缓慢增长、但更加精纯凝实的灵力。

他知道,自己很弱,资源匮乏,前路多舛。但他更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隐忍,不是退缩,是看清形势后的主动选择。

积蓄,不是等待,是为未来可能的爆发,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他转身,回到床铺,在黑暗中躺下。手,不经意地碰到了墙缝里那个油纸包,硬硬的,是柴刀和符箓。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

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秋夜的寒意,也带着灵田里玉牙米即将成熟的、微甜的香气。

夜还很长。路,也很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