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牙米的穗子,终于黄透了。
林枫站在田垄上,手指轻轻捏开一粒谷壳,里面是饱满莹润的米粒,透着淡淡的灵气。再有三五天,就能收割了。这是他在青云宗的第一季收成,虽然只有三分地,虽然上缴七成后所剩无几,但看着这片由自己亲手照料、从一粒干瘪种子长成的金黄,心里到底有了一丝微弱的踏实感。
只是这踏实,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压了下去。
《润物诀》第二层的瓶颈,像一块无形的顽石,死死堵在丹田灵潭的出口。任凭他如何运转周天,那汪灵水只是静静满着,不起波澜。每日打坐吐纳,灵力依旧平和顺畅地流淌,滋养着经脉,却无法再增添一丝一毫。
他尝试过更加勤勉,尝试过调整呼吸节奏,甚至尝试过在灵力运转时,加入对“草木感应”的细微操控,希望能借此触动那层屏障——皆是无用。
瓶颈,需要契机,或者,需要外力的推动。
而外力,需要资源。
怀里的身份玉牌冰冷而空荡。最后一点贡献点在坊市换了法术玉简和种子,早已清零。每月三块劣质灵石,连维持最低限度的修炼都勉强。至于丹药……他摸了摸怀里那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问题丹”,眼神微冷。这东西,他碰都不会碰。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停滞感中,一股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外门。
消息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传来的。先是任务堂前的布告栏贴出了醒目的朱砂告示,紧接着,讲法堂、膳食堂、甚至戊字号区的茅厕墙上,都出现了内容相同的拓印。
“云雾谷试炼,一月后启。炼气中期以下弟子,皆可报名。”
短短一行字,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冷的油锅。
林枫挤在人群里,仰头看着布告栏上那密密麻麻的细则。字迹工整冰冷,条理清晰,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试炼地点:云雾谷。常年浓雾弥漫,地形复杂,有天然迷阵,低阶妖兽出没。”
“试炼目标:采集谷内特产‘云雾草’,及其他有价值灵材。凭收获兑换贡献点。”
“奖励:前十名,额外奖赏如下:第一名,筑基丹辅药‘玉髓芝’一株,中品法器‘青锋剑’一柄,贡献点五百。第二名至第十名,依次递减……”
“限制:仅限炼气中期(四层)以下弟子。不限生死,伤亡自负。”
“往绩备注:近三届试炼,参与弟子共计六百二十七人,生还三百九十一人,生还率约六成二。采集到云雾草者,不足三成。”
生还率六成二。采集成功率不足三成。
林枫的目光在那两个数字上停留了很久。冰冷的墨迹,背后是无数个曾经鲜活、最终却埋骨迷雾的同门。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嚣。有人兴奋地高喊“机缘!”,有人面色惨白地喃喃“鬼门关”,更多的人则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云雾草!有了它,筑基有望!”
“中品法器!五百贡献点!拼了!”
“六成生还?骗鬼呢!我听说上次回来的,好多都废了!”
“赵师兄肯定要参加吧?以他的实力和背景……”
林枫默默退出人群。奖励很诱人,筑基丹辅药、中品法器、海量贡献点,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他眼下的困境豁然开朗。但代价呢?四成的死亡率,七成的失败率。
他回到戊三七灵田,看着那片金黄,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无声地倾斜。
不去,按部就班。守着这三分薄田,靠着微薄的月例,忍受着赵坤之流可能的暗中打压,一点一点,或许三五年,或许十年,才能攒够突破的资源。这期间,任何一点意外——一场大病,一次任务失败,甚至赵坤更阴狠的手段——都可能让他前功尽弃,甚至万劫不复。
去,就是赌命。赌那不足三成的成功概率,赌自己能成为六成生还者之一。赢了,海阔天空。输了,尸骨无存。
看似是选择,实则是绝境中的唯一出口。
林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泥土和稻谷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静。
既然别无选择,那就把命,握在自己手里。
他没有立刻去报名,而是转身,走向了藏书阁。
藏书阁的老执事依旧坐在门口打盹。林枫走过去,将最后几块舍不得吃的、用油纸包好的炒米(用凡俗粗米所制)轻轻放在他手边。
“前辈,”林枫的声音很轻,“弟子想借阅……近三届云雾谷试炼,生还弟子的手记或口述记录。不拘完整,只言片语亦可。”
老执事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看了林枫一眼,又瞥了瞥那包炒米,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他没说话,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阁内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
“丙字十七架,最下层。只能在此看,不得抄录,不得损坏。半个时辰。”
“谢前辈。”
林枫快步走过去,在那个散发着霉味的角落里蹲下。丙字十七架最下层,堆满了各种残破的兽皮、竹简、甚至还有烧焦的纸页。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搬出来,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昏暗天光,一页页,一行行,飞速浏览。
字迹大多潦草,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内容支离破碎,充满主观臆断和语焉不详,但林枫要的,就是这些碎片。
“……东北角水潭,有铁线蛇巢,剧毒,绕行……”
“……雾起时,莫信耳边人声,多为幻阵……”
“……西侧乱石林,有同门埋伏,专劫落单……”
“……谷中有腐骨花,伴生蚀心草,气味甜腥,近之眩晕……”
“……出口在东南,但需过一线天,常有争斗……”
“……云雾草喜阴湿,多生于背阴岩缝、老树根下,伴生‘滴水苔’……”
他看得极快,大脑像最精密的筛子,过滤掉无用的抱怨和吹嘘,只留下有价值的信息:地形特征、危险点、妖兽习性、常见陷阱、灵材分布、同门袭击模式……有些信息互相矛盾,他便在旁边做上标记。半个时辰很快过去,他将这些碎片强行印在脑子里,然后恭敬地将资料归还原处。
走出藏书阁,他又去了坊市。
他没有买东西,只是沿着摊位慢慢走,耳朵竖得像兔子。
“驱雾符又涨价了!一张要五灵石!抢钱啊!”
“解毒丹?普通的没用!要买就买‘清瘴丸’,十灵石一瓶!”
“听说这次内门几位师兄都下了注,赌赵坤能不能进前三……”
“黑风涧那边最近不太平,劫道的都跑云雾谷外围碰运气了……”
“毒藻会的人在悄悄收购‘腐血藤’和‘蚀心草’,价钱给得不低,但谁敢卖给他们啊……”
信息像潮水般涌来,真伪混杂。林枫面无表情地听着,记着。物价飞涨,说明参与者众,竞争激烈。内门关注,意味水可能更深。黑风涧的劫修可能渗透,毒藻会收购毒草……这些信息碎片,与他之前的发现隐隐勾连。
回到丁列七号,他关上门,铺开一张最大的、从废旧账本上拆下的粗糙油纸。炭笔在手中,变成了勾勒生死的工具。
他以布告上简略的地图为底,开始在上面标注。
入口用三角,出口用方框。从生还者笔记中拼凑出的“相对安全路径”,用虚线小心翼翼连接。传闻中的妖兽巢穴,画上狰狞的简笔。毒瘴区涂上阴影。同门埋伏高发区,打上猩红的叉。可能生长云雾草的区域,标上小小的云朵标记。
地图简陋得可笑,充满“据说”、“可能”、“某位师兄提及”的注释。但在林枫眼中,这就是他未来一个月,需要用命去填补细节的生死簿。
风险评估清单在另一张纸上列出:
最大威胁:同门(尤其是赵坤队伍)。理由:目的明确(夺魁),有组织,有敌意。
次要威胁:环境(迷阵、毒瘴、未知妖兽)。理由:不可控,经验匮乏。
自身劣势:修为低,装备差,缺乏实战经验。
自身优势:谨慎,准备充分(理论),三门实用法术入门,懂基础毒物辨识,有自制工具/药物能力。
核心目标:活着带回一株云雾草(底线)。争取额外收获(其他灵材)。
行动原则:避战,潜伏,速决,撤离。
接下来,是物资准备。林枫清点着自己所有的家当:一把柴刀,几根削尖的木棍,一些晒干的草药,几张劣质符纸和见底的丹砂,即将收获的玉牙米,还有那本《毒物图谱》和贴身收藏的“残铁”。
寒酸得让人绝望。
但他没有绝望。他开始了近乎抠门的、极限的资源整合。
没有绳索,他就去后山割来铁骨藤,剥皮,浸泡,晾晒,再笨拙地编织成几股粗糙但足够坚韧的藤绳。
没有药品,他就按照图谱,将银线草、臭蒿、苦艾等便宜草药捣碎混合,配上一些刺激性的矿物粉末,制成一大包气味刺鼻的“驱兽驱虫粉”。又用几种有解毒功效的常见草药,熬制了一小罐药效存疑的“万用解毒膏”。
符纸丹砂见底,他不再追求成功率,只求在关键时刻能激发。耗尽所有材料,得了三张笔画歪斜的“神行符”(效果存疑),两张勉强成型的“敛息符”,一张画到一半就灵力溃散的“缠绕符”废品。
食物,他将大部分即将成熟的玉牙米提前摘下,用土法炒制成能存放更久的炒米,又去山林边缘挖了些能食用的块茎,晒干。
他将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用油布包好,塞进一个洗刷干净的旧背囊。柴刀磨得雪亮,绑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几根前端削尖、用火烤硬的硬木短矛,插在背囊外侧。
然后,是技能的特训。
每日天不亮,他就在戊字号区后山的乱石和树林间奔跑,练习“轻身术”。不求快,只求在复杂地形下保持平衡,减少动静,延长持续时间。
“草木感应”被他运用到极致。他闭着眼,在灵田里行走,尝试仅凭对周围植物的微弱感知,分辨路径,避开障碍,甚至感知藏在叶片下的小虫。他记录不同植物在不同状态(健康、受伤、被毒侵染)下的“感觉”差异。
“水镜术”则用来观察身后、树梢、转角。他练习快速凝结水镜,维持更久,角度更刁钻。
《润物诀》的修炼重心彻底转变。不再强求突破,而是专注于灵力的“续航”与“恢复”。他模拟在剧烈消耗后,如何更快地平稳气息,调动灵力。
每天晚上,油灯下,他一遍遍推演预案。
A计划:入谷即脱离人群,凭借草木感应和地图,绕开高危区,直扑一个相对冷僻的“可能生长点”,采了就跑。
B计划:若目标点已被占或有强敌,立即放弃,启用备用点,或沿途采集其他低价值但安全的灵材。
C计划:若被跟踪或遭遇战,首要任务是“逃”。利用地形、自制陷阱(挖浅坑、设藤绊)、驱兽粉(扬尘制造混乱)、劣质符箓(干扰视线),不惜一切代价脱离接触,绝不死斗。
他甚至设定了三条不同的撤离路线,每条路线都预想了至少三种可能遇到的障碍及应对方案。
当所有纸面上的准备完成,林枫做了一件最重要,也最决绝的事。
他挑了一个深夜,带着那个装有铁牌山洞图、戊三区样本、赵坤劣丹、以及所有重要笔记的油布包,还有那本《毒物图谱》,悄悄来到了后山一处断崖下的隐秘石缝。
这里是他之前练习“轻身术”时偶然发现的,入口被藤蔓遮蔽,内部狭窄干燥。
他用柴刀在石缝最深处挖了一个小坑,将油布包和《毒物图谱》用多层油纸和防潮的树叶裹好,放入一个掏空的硬木筒中,埋了进去。覆上土,撒上碎石和枯叶,仔细复原。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石缝口,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若我回不来,这些秘密,便随我长埋于此。若我能回来,它们或许仍是未来的依仗。
第二天,他找到王大石,递给他一封信。
“王师兄,若我一个月后未归,这三分灵田里的收成,便归你了。里面还有些我种的银线草、灯芯花,你也一并处置。”林枫语气平静。
王大石愣住了,接过信,眼圈有点红:“林师弟,你……你真要去那鬼地方?太危险了!”
“总得去试试。”林枫笑了笑,“另外,信里还有些琐事交代。若我……真回不来,劳烦师兄,有机会的话,将这封信,交给讲法堂的吴师叔。”信里,他没有指名道姓,只隐晦提及若自己遭遇不测,或与“擅使毒物”、“有内门关系”之人有关,请师叔明察。
王大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信仔细收好:“林师弟,你……你一定要回来!”
林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报名的最后一天,林枫去了任务堂。在写满名字的册子上,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枫,丁亥七十三。
笔迹平稳,没有丝毫颤抖。
回到丁列七号,已是傍晚。他将背囊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一样物品的位置都烂熟于心。柴刀在腰侧,木矛在肩后,符箓在胸口内袋,药品和干粮分开放置,地图和预案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
“残铁”依旧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地调整呼吸,让心跳变得缓慢而有力,让思绪沉静如古井。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没有月光,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明天,此时,他已身在云雾谷。前方是弥漫的浓雾,是潜伏的杀机,是渺茫的希望,是四成同门的埋骨之地。
他没有幻想奇遇,不奢望凯旋。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推演,所有的冷静与决绝,都只指向一个最简单、也最艰难的目标——
活着走出来。
夜还很长。风,越来越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