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雾就已经起来了。
林枫站在云雾谷入口外那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岩石。黎明前的寒气像针，钻进粗布衣服的每一个缝隙。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被周围更浓的、从谷内弥漫出来的潮湿雾气吞噬。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粗粗看去，怕是有三四百。都是炼气期，修为从一层到四层巅峰不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草叶的湿腥、金属的锈冷、丹药的苦香、还有汗水和……恐惧的味道。低语声、咳嗽声、兵刃与衣物的摩擦声，汇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像是暴风雨前蜂巢的躁动。
林枫的目光，像平静的水面，缓缓扫过人群。
东北角，赵坤和他的人马最显眼。五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虽然式样简单，但用料明显比周围弟子好一截。赵坤站在中间，那柄“锐金剑”没出鞘，只是随意地挂在腰间，剑鞘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跟身边那个三角眼跟班低声说句什么，眼神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另外三人，一个矮壮如铁墩，沉默地抱臂而立；一个瘦高个，眼神飘忽不定，正是之前赵坤队伍里那个林枫见过的、气息阴柔的弟子；还有一个年纪看起来最小的，神色有些紧张，不断吞咽着口水。五人，修为最低也是炼气二层。目标明确，装备精良，是谷内最危险的队伍之一。
旁边不远处，是几支看起来训练有素的老牌外门弟子队伍。人数不多，但队员气息沉稳，彼此站位默契，眼神锐利，默默检查着身上的装备，几乎不与外人交谈。他们是经验丰富的“猎手”。
更多是像林枫一样的独行者，或三三两两临时凑在一起的散兵游勇。有的满脸兴奋，摩拳擦掌；有的面色苍白，眼神游移；有的则像林枫一样，沉默地观察着，将自己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空地前方，一个穿着灵植堂执事服饰的中年修士，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面无表情地重复着早已说过无数遍的规则：
“……入谷之后，生死自负。不得以任何理由攻击同门？呵，规矩是规矩，命是你们自己的。云雾草及其他收获，出谷后凭物兑换贡献点。前十名奖赏已公示，自己看。午时初刻，入口封闭。三十日后，出口开启，过时不候，视为陨落。”
“视为陨落”四个字，他说得平淡无奇，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枫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水汽的冰冷空气，又缓缓吐出。背囊已经检查过三次，柴刀在腰侧，木矛在肩后，药品、干粮、符箓、地图、预案，分门别类，触手可及。怀里的“残铁”贴着心口，那丝微弱的凉意，让他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加速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他最后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计划：入口一开，立刻施展“轻身术”，凭借地图和对地形的预习，向东侧那片乱石坡移动。那里地形复杂，岔路多，雾气也相对更浓，易于摆脱追踪和初期混战。然后，折向西北，绕开主道，沿西侧溪流边缘，向第一个预定的“可能生长点”潜行。
“那位师弟，看着面生，可是落单了？”
一个粗犷洪亮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打断了林枫的思绪。
林枫心头一跳，脸上却没什么变化，缓缓转过头。
一个身材极为魁梧的汉子，正咧着嘴看着他。这汉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一身腱子肉将普通弟子服撑得鼓鼓囊囊，炼气四层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着。他身后站着三个人：柳燕，脸色有些苍白，对林枫微微点了点头；一个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炼气三层，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一半的剑；还有一个，正是赵坤队伍里那个眼神闪烁的瘦高个——李三！此刻，李三也正看着林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开口的魁梧汉子见林枫看过来，拍了拍厚实的胸膛，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我叫孙虎！炼气四层，体修！这次进谷，想找几株云雾草，换点好东西。我看师弟你一个人，不如跟我们搭个伙？人多力量大，互相也有个照应！”
他话说得豪爽，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扫过林枫略显寒酸的背囊和柴刀，那意思很明显：你一个人，修为又低，进去就是送死。跟我们，是你运气。
林枫的心沉了下去。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柳燕，柳燕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显然她也是被孙虎“邀请”来的。那个冷面剑修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远处雾气上。李三则依旧挂着那令人不快的笑容。
拒绝？孙虎炼气四层的修为摆在那里，当众翻脸，不仅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提前与赵坤那边产生关联（因为李三在）。接受？意味着计划全盘打乱，要跟这群来历不明、各怀心思的人绑在一起，尤其是李三的存在，像一根毒刺，扎在队伍里。
电光石火间，林枫已权衡清楚。他脸上露出适时的惊讶、犹豫，然后转为一丝“受宠若惊”的局促，微微躬身：“孙、孙师兄厚爱，师弟林枫，炼气二层，只是个灵植夫，对草木还算熟悉些。只怕……拖了师兄后腿。”
“灵植夫？太好了！”孙虎眼睛一亮，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林枫的肩膀（力道不小），哈哈笑道：“正缺个懂草药的！云雾草那东西，长得又偏，没点眼力可不好找！师弟放心，跟着我孙虎，保管你吃不了亏！这位是韩冷，剑法不错。这是柳燕师妹，制符的。这是李三师弟，对谷里地形有点了解。咱们五人一起，定能有所收获！”
林枫顺势被拍得晃了一下，稳住身形，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那……就多谢孙师兄提携了。” 目光与柳燕短暂接触，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深处的警惕。
队伍算是勉强凑成了。孙虎俨然以队长自居，开始安排：“等会进去，都跟紧我！韩冷，你断后。林师弟，柳师妹，你们在中间，留意四周草木。李三，你机灵点，注意两边动静！”
李三嘿嘿一笑：“孙师兄放心。”
林枫默默站到柳燕身边。柳燕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小心李三。” 林枫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时辰到！入谷！”
灵植堂执事冰冷的声音响起。
人群轰然涌动，像开闸的洪水，朝着那两山之间、被浓雾彻底吞噬的谷口涌去。各种呼喝声、催促声、灵力波动瞬间爆发。
“走！”孙虎低吼一声，一马当先，挤开前面的人，朝着谷内冲去。韩冷紧随其后，林枫和柳燕被裹在中间，李三则灵活地游走在侧翼，目光不时瞟向林枫和柳燕。
一进入谷口，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人包裹。能见度急剧下降，不足三丈。湿冷的雾气带着浓重的草木腐烂和泥土腥气，直往口鼻里钻。神识探出，像是撞进了粘稠的浆糊里，被严重压制，探不出多远。
周围嘈杂的人声迅速被雾气吞没、分散，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近在咫尺的队友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
孙虎显然有备而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简陋的、画在兽皮上的地图，边跑边看。“往这边！走主谷道！路好走，能快点到中心区！”
林枫闻言，眉头微蹙。主谷道？根据他搜集的情报，那条道虽然相对宽阔平坦，但正因为好走，是大多数人会选择的路线，极易遭遇埋伏、争夺，且沿途的资源点早被前人搜刮了无数遍。
“孙师兄，”林枫开口，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闷，“主谷道人多眼杂，容易起冲突。我听说西侧有条溪流，虽然路难走些，有天然迷阵，但更隐蔽，可能还有别人没发现的角落。”
孙虎头也不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迷阵？那更耽误时间！林师弟，你修为低，胆子小，跟着我就是了！主谷道怕什么？有我在，谁敢来找茬？快点，别磨蹭！”
旁边的李三也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孙师兄修为高深，走主谷道才能显出咱们的实力！走那些犄角旮旯，跟老鼠似的，能找到什么好东西？”
柳燕欲言又止，韩冷依旧沉默。
林枫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跟上孙虎。他心中那根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孙虎的刚愎自用，李三的煽风点火，都预示着这条“主谷道”，绝不会太平。
队伍在浓雾中快速穿行。脚下的路起初还算硬实，很快变得泥泞，不时有盘结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雾气像有生命般流动，偶尔露出一角狰狞的黑色山岩，或是一株枝干扭曲、形如鬼爪的老树，又迅速被白雾吞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浓稠、凝滞，不再是流动，而是像一堵堵白色的墙，横亘在眼前。方向感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物——那几块眼熟的石头，那棵歪脖子树——似乎在不同的方向重复出现。
孙虎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举起兽皮地图，又抬头看看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浓雾，脸色有些难看：“妈的，地图上没标这段有岔路啊……怎么感觉在原地打转？”
林枫悄然将“草木感应”提升到最微弱、持续的状态。果然，周围植物的“气息”在灵觉中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和重复，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了生长规律。是迷阵，而且不是简单的雾气障眼法，是带有轻微空间错乱效果的天然迷阵。
“孙师兄，我们好像走进迷阵了。”林枫低声提醒。
“废话！我看不出来吗？”孙虎有些焦躁，他试着朝一个方向猛冲了几步，浓雾翻滚，景色变换，但很快又回到了似乎相似的环境。“该死！韩冷，看看能不能用剑气劈开一条路！”
韩冷默默拔出身后的长剑。剑身狭长，泛着青冷的光泽。他凝神片刻，朝着前方最浓的雾气，一剑斩出！
嗤啦！
淡青色的剑气破开雾气，没入深处，但雾气只是被短暂地撕开一道口子，随即又迅速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反而，这一剑似乎触动了什么。四周的雾气开始剧烈翻涌，隐约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同时，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几条湿漉漉、带着倒刺的深绿色藤蔓，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浓雾中弹射而出，卷向众人！
“小心！”柳燕惊呼，下意识地激发了一张早已扣在手中的“火弹符”。拳头大的火球飞出，撞在一根藤蔓上，炸开一团火花，藤蔓被烧得滋滋作响，缩了回去。
韩冷剑光连闪，斩断两根藤蔓，动作干脆利落。孙虎怒吼一声，不闪不避，一拳轰在抽向他面门的藤蔓上，竟然将那藤蔓打得寸寸断裂，绿色的汁液四溅。
混乱中，林枫身影灵活地侧移，避开另一根藤蔓的缠绕，同时，他的“草木感应”捕捉到侧后方约莫一丈外，一处雾气流动的“缝隙”中，植物的气息相对“正常”，没有被迷阵完全扭曲。那里可能是生门，或者至少是迷阵相对薄弱的环节。
就在他准备向那边移动时，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直游走在队伍边缘、似乎也在躲避藤蔓的李三，右手极其隐蔽地一弹，一小撮近乎无色、但在林枫的灵觉中带着一丝甜腥气的细微粉末，悄无声息地朝着他和柳燕所在的方向飘散过来！
毒！
林枫脑中警铃炸响！他来不及多想，低喝一声：“闭气！有毒！”
同时，他脚下看似被藤蔓残骸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朝着那处“生门”缝隙的方向跌扑过去，口中还不忘“惊慌”地喊道：“这边！这边雾好像薄一点！”
他的动作快而自然，借着混乱和雾气的掩护，瞬间就扑进了那道狭窄的雾气缝隙。身后传来孙虎的怒骂“别乱跑！”，柳燕的惊呼，以及藤蔓抽打的破空声，但这一切都迅速被翻滚的浓雾隔绝、吞没。
冰冷的、湿漉漉的雾气瞬间包裹全身，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林枫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在崎岖湿滑的地面上快速爬行了十几步，直到撞上一块长满苔藓的冰冷岩石，才停了下来。
他蜷缩在岩石和几丛茂密蕨类植物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高度紧张后的释放。他侧耳倾听，只有雾气流动的细微嘶嘶声，和远处隐约的、模糊不清的动静。孙虎队伍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确认没有甜腥味，才稍稍放松。快速检查了一下自身，衣物没有被藤蔓划破，也没有沾染上李三弹出的可疑粉末。背囊物品完好，柴刀和木矛都在。
成功了。虽然过程惊险，还遭遇了李三的暗算，但总算按照预案中最坏的打算（C计划），成功脱离了那支不可靠的队伍。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让呼吸和心跳慢慢平复。怀里的“残铁”传来熟悉的微凉，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现在，他又是独自一人了。身处不知名的天然迷阵之中，方向不明，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可能隐藏着无数危险的白雾。
但林枫的心中，反而比刚才在队伍里时，更加安定。
他闭上眼睛，将“草木感应”维持在一个极其微弱但持续的探查状态，感知着周围一丈范围内植物的“呼吸”和状态。同时，他摸出怀里用油纸包好的地图，虽然在这浓雾和迷阵中，它的实际导航作用已经大打折扣，但上面标注的一些特征点，或许能帮他重新定位。
他蜷缩在岩石的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等待着，观察着，思考着。
浓雾在周围缓缓流淌，像是永恒的、沉默的河流。远处，似乎又传来一声极其短促、戛然而止的惨叫，很快被雾气吞噬，再无痕迹。
林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丝。
试炼，真的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