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校医离开后,卧室里只剩压抑的寂静。
孙昕婉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唐澈包裹着纱布的手上。
伤口很深,纱布边缘渗出淡黄的组织液,混合着红药水刺鼻的气味。他手臂上的红疹未退,在冷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校医那句“有性命之忧”。
“唐澈,”她声音低沉,伸手想去碰他指尖,却在触及前停住,“......你不该动手。北林他只是任性了些。”
唐澈靠着床头,双眼望着虚空,没有回应。
他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让孙昕婉烦躁。
她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过两天有个学术交流会,你跟我去。别总这副样子,丢我的脸。”
交流会设在学校大礼堂。
礼堂里热闹非凡,孙昕婉游刃有余地应酬,岳北林以“助手”的身份跟在身侧,意气风发。
没人注意到身为教授丈夫的唐澈安静得近 乎透明。
直到联谊环节,有人提议玩击鼓传花。
轮到孙昕婉时,一个喝高的系主任笑着问:
“孙教授,最后一次犯生活作风问题是在哪儿?跟谁?”
哄笑声中,孙昕婉晃着茶缸,淡淡开口:
“五年前,新婚夜。”
空气突然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五年前孙昕婉嫁给了唐澈。
“那天晚上,”她继续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唐澈,“在我的婚房里,跟北林。”
死一般的寂静。
岳北林脸红着瞥她一眼:
“昕婉姐你别乱说!”
“实话而已。”孙昕婉笑着握住他的手。
无数道目光投向唐澈——同情,嘲讽,看好戏。
他端着茶缸,手指冰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仿佛她们谈论的,是与他无关的故事。
轮到他时,有人故意问:
“唐医生,孙教授最宝贝的东西是什么?答不上来可要干吃芥末哦。”
孙昕婉最宝贝的东西?
他曾经以为是她的学术成果,后来以为是岳北林,再后来......他也不知道了。
记忆的迷雾厚重得拨不开。
他想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我忘了。”
自罚吃了一勺。
辛辣像要烧穿喉咙,他呛得眼泪鼻涕直流。
孙昕婉看着他,忽然怔住。
他明明吃不得辣,怎么......
更重要的是,她眼里的茫然,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忘了。
联谊结束,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孙昕婉让同事先送岳北林回去,转身看向唐澈,眼神冰冷:“你自己走回去。”
他没说话,点点头,提着湿透的布鞋走进雨里。
暴雨瞬间将他浇透。蓝布衣裳贴在身上,头发粘在脸颊。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布鞋踩进水坑,崴了脚。
孙昕婉坐在自行车后座,让同事骑慢点,回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雨太大,很快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烦躁地攥紧车座,对同事说:“停一下。”
回到原地时,唐澈已经晕倒在泥水里。
他脸色惨白,浑身湿透,手背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脖颈处的红疹蔓延成片。
孙昕婉将他扶上自行车时,发现他烫得吓人。
医院里,医生面色凝重:“高烧四十度,严重过敏引发哮喘,手部伤口感染......再晚一点,可能会休克。”
“孙教授,上次我就明确说过,他的身体就像一张绷到极致的纸,禁不起任何折腾,你这是在要他的命。”
孙昕婉站在病房外,看着玻璃窗内那个昏迷的身影。
他看起来那么渺小,那么脆弱,像随时会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