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菜上齐了,一桌八个菜,六个是我做的。
我刚拿起筷子,张敏开了话头。
她夹了块排骨放进小宝碗里,像是随口一提:"小宝明年该上小学了,这边学区不太行。我跟你哥商量了一下,想让他去市里念。"
张敏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就是那个择校费……唉,现在什么都贵。"
父亲放下筷子。
"你在省城住大房子,让你侄子读公立,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爸,我那房子还有三十年贷款——"
"贷款贷款,你就知道说贷款。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多,挤不出来?"
陈磊坐在旁边,脸上做出为难的样子。"爸您别这样,我自己想办法……"可他的筷子一直没停,伸手夹了第三只鸡腿放进小宝碗里。
父亲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我把话撂这儿。要么你现在掏十万块,要么这声爹你别叫了。"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窗玻璃跟着嗡嗡震。
张敏低下头,拿纸巾按着眼角。
母亲赶紧拉住我的胳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就帮帮你哥吧。你哥不容易,开店赔了那么多,还有小宝要养。你们是亲兄弟啊。"
亲兄弟。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糖醋排骨,虾,红烧鱼,干煸豆角,六个菜是我切的,洗的,炒的。
那台按摩椅还杵在墙角,包装拆了一半,泡沫板散了一地。
十万块。
父亲连一句"你最近怎么样"都没问过。
我进门一个多小时了,他开口问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就是让我掏钱。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咽下去。
3
父亲那句"这声爹你别叫了"一直卡在我耳朵里。
我低着头扒饭,筷子夹着菜叶在碗边转了好几圈。
小时候每年过年,亲戚上门来拜年,总要给小孩塞红包。
陈磊比我大三岁,他的压岁钱归他自己——买鞭炮,买漫画,过年那几天兜里揣的比谁都鼓。
我的压岁钱,每次都被母亲拿走。她蹲下来,笑眯眯的说:"妈先替你存着,长大了还你。"
存了十年,一分钱没见着。
后来我才弄明白。
陈磊的新自行车,三百二。
他的运动鞋,二百五。
那个索尼的随身听,四百多。
钱从哪儿来的?父亲的工资交了房租交了饭钱就剩不下多少。
是我的压岁钱。
有一年我问过我妈,她眼神躲了一下,支支吾吾的说:"你哥大了,要面子。你小,还不需要这些。"
我那年九岁,隔壁同学穿着新球鞋在巷子口踢毽子,我穿着陈磊淘汰的旧布鞋,鞋头磨出一个洞,大脚趾顶在外面。
不过压岁钱的事还不算什么。
七岁那年冬天发生的事,才是真正烫在我身上的一个疤。
隔壁李叔家丢了一只老母鸡。
鸡是陈磊偷的,我亲眼看见的,放学回来走后院,柴垛底下露出一截鸡爪子,旁边地上散着几根鸡毛。我拨开柴火往里看,那只母鸡被捆着腿塞在里面,嘴用布条绑着。
陈磊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他脸涨得通红,噗通就跪下了:"弟,你别告诉爸,求你了。我下次再也不干了,求你了。"
他跪在地上,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