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娘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早些收敛了小红，你知道的，她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李厨子和李大娘那一模一样的三角眼里划过一丝不耐，“红娘既然已经和我成亲，过了身也是要葬在我们李家祖坟的，段没有拉回娘家的说法。”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起来，“是啊大娘，你把女儿拉回去这成什么了，难道你想让你女儿走得不安心吗？”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站着一个消瘦的女鬼，她怀里抱着一个怨气冲天的男婴，二人直勾勾的盯着李厨子，正是车小红母子。
李大丫似有所感，转头望向角落。
车小红看到女儿，试探性的伸出手，手臂立刻被阳光灼烧出几个小洞来。
众人吵嚷间，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拨开众人进了院子。
她身上香风阵阵，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看得围在附近的男人眼睛都直了。
“同哥，还没好吗？你家这黄脸婆死了就死了，你还犯得着专程回来吗？”
女人声音娇滴滴的，可说出的话却如热油锅里滴进了水，一下子炸开了。
车小红看到女人，身上的阴气瞬间暴涨，怀里的男婴更是面色青黑长出了一排尖牙。
“你是谁？”车母面色惊疑不定，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李同看见来人面色有些不自然，“娘，这是云溪，之前我和小红说好了，要纳她进门的。”
车母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同，一旁的车大锤嗷一嗓子冲上去一拳打中李同的鼻梁。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起来，拉架的浑水摸鱼的痛骂的好不热闹，连村长也不知被谁推了个趔趄。
“都给我住手！”一声暴喝响起。
大家伙回头一看，居然是里正带着几个佩刀差役站在门外。
村里人大多没见过世面，如今突然见着官爷，吓得跪倒了一片。
“你们谁是李同？”
乌青着一只眼的男人上前行礼，官爷大手一挥，“给我押起来。”
一旁的李大娘见儿子被抓，冲过来就想往官爷脸上抓，结果还没碰到人就被撂倒了。
李同抖若筛糠，“不知道小的犯了什么罪？”
“大胤朝律法禁止偷盗、买卖尸体，违者罚苦役三年。”
“你偷偷把过身的妻子以十两银子卖给王家沟的赖麻子，他已经承认了，把人带走。”
四周一片哗然，这李同是得了失心疯吗？居然把自己的婆娘卖给别人配冥婚。
李同脸上汗如雨下，“官爷，小的没有啊，官爷是不是弄错了。”
差役不想听他狡辩，拿破布堵了嘴，架起来直接拖走，李大娘也哭着骂着追了出去。
村长脸色通红，半是羞的半是气的。
他对着依旧一言不发的李老三说，“李同霸占着尸身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既然如此，我便做主让车大娘把孩子带回家好好安葬。”
车母连忙跪下来对着村长拜了又拜谢了又谢。
接着又拉过大丫让她给村长磕头，希望村长也能做主让大丫跟着一起回去。
大丫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懂事听话，如今没了娘继母也登堂入室，村长不忍心让李大娘继续磋磨她，可毕竟李老三还坐在这，有些事情他也不好插手太多。
没想到一向懦弱的李老三却发了话，“大丫，和你阿婆舅舅回家吧，以后就别回来了。”
一直注视着女儿的车小红听了公公的话松了口气，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等找到愿意帮忙拉尸体的人已经过了申时，太阳斜斜的挂在天边，村里人看了一下午的热闹，意犹未尽的回家做饭去了。
大丫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走到了村口。
“阿婆。”她踟蹰了半晌才开口，“你可以借我三两银子吗？等回了家我可以找个帮工赚钱。”
车母和车大锤翻遍了口袋，也只摸出一两多银子，可这些钱还要留出一部分晚上住店和吃饭用。
小山摸出三两碎银递给大丫，大丫谢过后飞快的往家跑。
院门早已掩上，大丫推开门就看见爷爷呆坐在树下。
她把碎银放在桌上，又跪下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抹着眼角跑走了。
大丫没看见，夕阳的余晖照着颓败的老头，他皱纹横生的眼角也沁出一滴混浊的泪来。
天黑后路不好走，过了子时几人才赶回客栈。
何苗打着哈欠点亮油灯，方婶麻利的下了一大锅面条。
几人听着小山绘声绘色的描述中午的场景，忍不住感概他是有点子说书先生的本事在身上。
烛光下，陆黎看到车小红抱着孩子站在门边，似有些怕她。
“阿婆，你要不要见见你女儿？”
车母听了这话手一抖，微烫的面汤洒在身上也顾不上擦，只伸出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陆黎。
“我……我还能再见到小红吗？她在哪里？是不是在这里？”
陆黎把手轻轻覆在车母的双眼上，又依次在车大锤和李大丫的眼上做了同样的动作。
三人睁开眼环顾四周，就看到站在门边的车小红。
李大丫忍不住冲上前想抱住母亲，可手却直愣愣的穿过了车小红的魂魄。
陆黎打出一张符，车小红发现自己慢慢变得凝实。
她伏倒在车母腿上痛哭出声，大丫也环抱着母亲小声啜泣。
车大锤悄悄转过头，不想让人发现自己也哭了，怀里却被塞进一个软软小小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从未见过的小外甥元宝，此刻正咧着没牙的嘴冲他笑。
几人哭累了，才有机会坐下好好说话。
“爹娘对不住你，早知道你爹医不好，就不该让你嫁去李家。”
“你爹走之前，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是我们拖累了你。”车母说着说着险些又落下泪来。
车小红连忙摇头，“娘，我从来没怪过你们，都是那个该死的李同。”
“那云溪是他在红花楼里的相好，早几个月前李同就带她回家要休了我。”
车大锤气愤地一捶桌子，“姐，你怎么不托人回来告诉我。”
“我上他李家闹去，早点和离你也不会如今……”
“我没同意，他也没有别的理由，不然会被村子里的人戳脊梁骨的。”
“可我万万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云溪把出来肚子里是个男娃，竟然自己一个人来了李家。”
“我婆母也逼着我下堂，我走没关系，可她偏偏不让我带走大丫和元宝。”
“云溪来的时候还带了个男人，说是她的表哥。”
“那男人趁着我们争吵，用木棍敲晕了我。”
车小红转过背撩起头发，头上果然有一个肿包。
因着想起过去的事，车小红的身子变得有些透明，元宝的脸色也泛起青黑。
陆黎轻轻叩了叩桌面，把一个茶杯推到车小红面前。
茶水里化了静心符，可以暂时稳住车小红的魂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