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撞击木框的声音停了。
很脆。像是一颗人头落地的动静。
沈舟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有些发僵。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冷。
同光元年二月十五。
河北沧州,倒春寒。
值房里的炭盆早就熄了,剩下一层灰白的死烬。油灯的灯芯结了一个硕大的灯花,将那个躬身站在桌前的库吏影子,拉得像个吊死鬼。
沈舟没有抬头。
他的大脑还在轰鸣。属于那个二十一世纪顶级灾难精算师的灵魂,正在刚刚死去的这具大唐躯壳里剧烈震荡。无数记忆碎片像玻璃渣一样扎进脑海——后唐建国、契丹南下、十二万敌军、四百里急行军……
以及眼前这座必定陷落的孤城。
但他没有叫出声。
职业本能压倒了生理痛楚。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了账册上的最后一行数字。
“十二万石。”沈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金属被砂纸打磨过的冷意。
那个影子颤了一下。
“回……回大人的话。”库吏刘三的声音在抖,眼神游移向那本厚重的《沧州仓储实录》,“正是十二万石。这是上个月底张判官亲自核过的数,都有印信……”
“我是问你,现存多少。”
沈舟打断了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平铺直叙。
刘三咽了一口唾沫,腰弯得更低了:“大人明鉴。这冬末春初的,陈粮折损、鼠咬雀啄,再加上前些日子支援前线……损耗自然是有的。依惯例,三成的耗折也是……”
“三成。”
沈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算盘上的一颗珠子。
啪。
这一声在死寂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谎。”沈舟说。
刘三猛地抬头,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大人说笑……”
“不需要翻账本。甚至不需要去库房。”沈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从第一页到第三十四页,你的进出账目在个位数上出现了四十七次‘零’。按照本福特定律,这在自然账目中是不可能的。这说明你的账是编的,而且编得很拙劣。”
刘三张大了嘴,虽然他听不懂什么是本福特定律,但他听懂了那种语气。
那种看透一切、并且不在乎你死活的语气。
沈舟站了起来。
这具身体很虚弱,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颈椎病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沧州城的轮廓像一只伏在荒原上的巨兽,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
寒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我刚才替你重新算了一遍。”
沈舟背对着库吏,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悼词。
“去掉那些所谓的三成损耗,去掉那些莫名其妙消失在‘运输途中’的整额数字,再减去实际上早已霉变无法食用的底仓库存。”
他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零四百石。”
刘三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地砖很冷,但他额头上的汗珠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大人!大人饶命!这都是上面的意思,小的只是个……”
“起来。”沈舟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个算盘,“我没兴趣知道是谁吞了那两万石,也没兴趣治你的罪。”
刘三愣住了。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沈舟的眼神穿过刘三的肩膀,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如今城内驻军八千二百,民夫百姓三万。按战时标准,每人每日最低配给,你是老库吏,你知道是多少。”
刘三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军……军爷每日二升,百姓……百姓一升。”
“很好。”沈舟闭上眼,脑海中的Excel表格瞬间展开。
数据开始飞速流动。
驻军8200人 × 1.5公斤(含副食损耗)= 205石。
平民30000人 × 0.9公斤 = 450石。
马匹300匹 = 5石。
加上不可避免的浪费和私藏……
日消耗总量:856石。
“一万零四百,除以八百五十六。”
沈舟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库吏,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十二天。”
值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芯子爆裂的轻微声响。
“十二天……”刘三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作为一个管粮的老吏,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沈舟没有理会他的绝望。他坐回桌前,拿起那支笔杆已经开裂的毛笔,饱蘸浓墨。
他在账册的封面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十二。
他知道的事情比刘三更多。
他知道四百里外,北汉名将张巨川率领的十二万大军正在日夜兼程。
按照行军速度,敌军的前锋将在三月二十五日抵达沧州城下。
那是三十五天之后。
粮食够吃十二天。
援军要等三十五天。
中间这二十三天的时间差,就是地狱。
沈舟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十二”,忽然觉得这不仅是一个数字。
这是一道裂缝。
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三万八千二百人,都会掉进这个裂缝里,连一点残响都留不下。
“大人……”刘三的声音带了哭腔,“那咱们……咱们怎么办?弃城吗?”
沈舟放下了笔。
指尖的墨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弃城?
往南是黄河天险,往北是契丹铁骑。沧州是河北门户,丢了这里,身后的一马平川就是屠宰场。
而且,根据他在后世读过的史书——弃城者,杀无赦。
“不弃城。”沈舟说。
“那……那吃什么?”
沈舟看着算盘。在那一串串冰冷的木珠子里,他看到了唯一的解法。
那是一个他在现代社会绝对不敢宣之于口的解法。但在公元923年的乱世,这是唯一的逻辑。
“人。”沈舟轻声说。
刘三吓得向后缩去:“吃……吃人?”
“不。是把人变成数字。”
沈舟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可怕。
“从明天起,沧州城里没有名字,只有‘耗材’和‘资产’。谁能活,谁先死,这本账册说了算。”
黑暗中,沈舟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沉重,缓慢,像战鼓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