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没亮透,泛着一股死鱼肚皮的惨白。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
沈舟走出值房时,刘三提着灯笼的手还在抖。 “大人,那是北仓。”刘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东西,“那是王校尉的地盘。王校尉是张判官的内侄,平日里连节帅府的牙兵都不敢随意进去。”
沈舟没有停步。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保暖的圆领官袍,脚下的官靴踩在覆着薄霜的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带路。” 只有两个字。
他在脑中整理着从前任审计官记忆里提取的信息。 沧州四仓:东仓存粟,西仓存麦,南仓存草料,北仓是“备用仓”。 在这个账面上拥有十二万石粮食的城市里,北仓理论上应该堆满了去岁秋收的入库粮。 但那个“十二万”是假的。 沈舟现在要去确认的,是这笔坏账到底坏到了什么程度。
北仓的大门很高。黑铁包着的木门,铆钉有拳头大。 门前站着两排兵。没有披甲,抱着枪,歪歪斜斜地靠在拒马桩上。 而在那两排兵中间,摆着一张桌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正坐在那儿喝粥。
粥很稠。 在这个即将断粮的早晨,那一碗粥里立得住筷子。 那军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嘴边的油光在晨曦里闪了一下。他认得那身官袍,也认得刘三那副倒霉相,但他没有起身。
“沈审计。”军汉——北仓守备王琦——把最后一口粥吸进嘴里,甚至还打了个饱嗝,“这一大清早的,不在公房里烤火,跑这儿来吃风?”
刘三缩了缩脖子,刚想开口讨好,沈舟已经走到了桌前。 沈舟没有看人。 他看的是那只空碗。 碗底残留的米粒晶莹饱满,是上好的白米,不是陈粟。在五代乱世,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才吃得起的东西。
“开门。”沈舟说。
王琦笑了。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比沈舟高出一个头。那股混杂着汗臭和陈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开门?沈大人,这北仓可是军事重地。没有节帅的手令,或者张判官的批条,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威胁: “再说了,大人身子骨弱。这仓里阴气重,怕是会冲撞了大人。前任审计官就是太勤快,结果……夜里走水路,不小心失足落水了。大人听说过吗?”
赤裸裸的恐吓。 刘三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伸手去拉沈舟的袖子。
沈舟没有动。 他看着王琦那张写满嚣张的脸,大脑里的Excel表格再次跳动了一下。 风险评估: 对方拥有武力优势。 博弈策略: 必须在逻辑层面击溃对方的安全感。
“王校尉。”沈舟的声音很轻,但在寒风里清晰可闻,“你这碗粥,用了三合米。” 王琦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什么?”
“你身上的蜀锦内衬,虽然露出的边角不多,但市价至少五贯。你腰间的横刀,刀鞘上的鲨鱼皮是新的,换一次要三贯。” 沈舟抬起头,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进王琦的瞳孔。 “一个从七品的校尉,月俸料钱三千五百文,米二石。扣除养家糊口,你不吃不喝攒三年,才够买这一身行头。”
王琦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姓沈的,你想查老子?”
“我不查你。我不关心钱。” 沈舟转身,走向大门旁堆放的一垛待运粮袋。 那是昨晚刚从库里搬出来的,准备运往军营的“早食”。
“我只关心物理常识。” 沈舟停在一袋粮食前。麻布袋子鼓鼓囊囊,看着很扎实。 “粟米的堆积密度是每立方尺三十五斤。如果是陈粮,因为水分流失,会轻一成。”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个粮袋。 声音很闷。不像谷物摩擦的沙沙声,倒像是什么死物。
“但这袋粮食,太重了。”沈舟说。
王琦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大吼一声:“那是军粮!你敢动……”
沈舟没有理会他的吼叫。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用来裁纸的小银刀,动作极快地在麻袋中段划了一道口子。 哗啦。 没有金黄的粟米流出来。 流出来的,是一股灰褐色的沙土,混杂着少得可怜的霉烂谷壳。
沙土落在青石板上,腾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抱着枪看戏的士兵们都愣住了。
“沙子的密度是粟米的两倍。”沈舟看着地上的那堆东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课,“所以你们为了凑重量,只能在中间掺沙。但你们太贪了,掺了七成。只要稍微掂量一下,手感完全不同。”
他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王琦。 “这就是你说的军事重地?” 沈舟指着地上的沙土。 “这就是八千守军今天要吃的东西?”
“你……”王琦拔出了刀。铮的一声,寒光在晨雾中有些刺眼。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杀意在眼中翻涌,“沈舟,你这是找死!勾结敌细,破坏军粮,我现在就能斩了你!”
刘三尖叫一声,抱住了头。
沈舟没有退。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迎着刀锋。 他在赌。 赌这个贪官怕死。 赌这本“坏账”背后的人,还不想在敌军到来之前就引起哗变。
“杀了我,这地上的沙子就能变回粮食吗?” 沈舟看着王琦的眼睛,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再过一个时辰,这批粮就要送到南营。八千个饿着肚子的丘八发现自己碗里是沙子,他们会先炸营。周德威要杀人平愤,你觉得是杀我这个已经死了的审计官有用,还是杀你这个管粮的校尉更有用?”
王琦的刀停在半空。 他的手在抖。他想到了周德威那张冷酷的脸,那是连契丹人都怕的阎王。
“现在开门。”沈舟的声音压低了,带上了一种诱导性的魔力,“让我进去清点。只要数字对得上,这袋沙子就是‘运输途中的意外’。我可以帮你把账做平。” 这是博弈论中的囚徒困境最优解。 给对方一条生路,换取自己想要的真相。
王琦喘着粗气,眼神在沈舟和地上的沙土之间来回游移。终于,哐当一声,刀回了鞘。 “开门!”他冲着守兵吼道,声音嘶哑。
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霉菌、灰尘和老鼠屎混合的味道。 沈舟捂着口鼻走了进去。
巨大的仓房里空空荡荡。 原本应该堆积如山的粮囤,此刻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堆。大部分区域都空着,露出了黑色的地面。角落里堆着几百个麻袋,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的大多是沙子。
这就是真相。 沈舟站在空旷的仓库中央,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冷了。 比他计算的还要糟。 所谓的一万零四百石,是基于账面“三成损耗”推算的。但现在看来,这哪是损耗。 这是洗劫。 这里根本没有一万石。可能连八千石都不到。
刘三跟在后面,看着空荡荡的仓库,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完了……这下全完了……咱们都要被砍头了……”
沈舟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重新调整脑海中的模型。 变量变更: 初始资源量下降20%。 生存概率: 从5%下降到0.01%。
“不。” 沈舟睁开眼,看着空虚的黑暗。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种职业性的冷静里,多了一丝疯狂。 既然常规手段已经必死无疑,那就只能用非常规手段了。
“刘三。”沈舟开口,“去拿纸笔来。” “大……大人要记什么?记这些沙子吗?” “不。” 沈舟看着那些伪装成粮食的沙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记下:北仓实存粟米四千石。其余皆为……战略储备。”
“战……战略储备?”刘三愣住了。 “对。”沈舟转过身,看着门外那灰白的天空,“既然全是沙子,那就让这些沙子发挥沙子的作用。这一仗,我们要用这些沙子杀人。”
算盘的残响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声音更加急促。 因为死神已经站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