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节度使府的仪门前,立着两杆大旗。
旗面被朔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旗杆下蹲着两尊石狮子,不像别处的狮子那样含着绣球,而是张着嘴,露出獠牙,像是在等着吃人。
沈舟站在台阶下,袖子里的双手互相捏着虎口,试图缓解那股钻心的冷。
从北仓出来后,他没回值房,直接来了这里。
因为他知道,那个叫王琦的校尉既然敢拔刀,就说明那笔坏账的保护伞——张判官,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在张判官动手让他“失足落水”之前,他必须见到这座城真正的主人。
“进。”
通报的牙兵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沈舟深吸一口气,跨过那道高得离谱的门槛。
节帅府里没有花草,只有练兵场。青砖地上甚至能看到暗褐色的陈年血迹,渗进砖缝里,怎么洗都洗不净。
这是周德威的地盘。
后唐名将,振武节度使,卢龙节度使,一个在史书上用刀刻下名字的男人。
也是沈舟现在唯一的护身符。
正堂的门开着。
一股热浪裹挟着浓烈的油脂味扑面而来。
堂中央烧着三个巨大的炭盆,火光熊熊。但这热气并没有让人觉得温暖,反而让人觉得窒息。
因为堂上坐着一只老虎。
周德威坐在虎皮交椅上。他老了,头发花白,但身板依旧像一块铁锭。他正低头擦拭一把横刀,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凶器,而是情人的手。
在那把刀旁边,放着那本被沈舟画花封面的账册。
“下官沈舟,参见节帅。”
沈舟躬身行礼。
周德威没有抬头。布满老茧的手指依然在刀锋上游走。
“沈审计。”他的声音很低,像磨盘滚过沙地,“你也懂刀?”
沈舟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目光落在地砖上:“下官不懂刀。下官只懂数。”
“只懂数?”
周德威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锵”的一声。刀锋入鞘。
这一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震得炭盆里的火星子乱跳。
“既然懂数,那就给本帅解释一下。”周德威指了指桌案上的账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张判官送来的折子上说,沧州粮草充盈,足够支撑半年。可你在封面上写了个‘十二’。”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电,直刺沈舟。
“这是什么意思?十二万石?还是十二个月?”
沈舟直起身。
这个时候不能跪。跪了,就是认罪。站着,才是奏对。
“回大人。不是万石,也不是月。”
沈舟迎着那道足以杀人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是天。”
大堂里死寂了一瞬。
站在角落里的幕僚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大气都不敢出。
“天?”周德威笑了。那是怒极反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一样挤在一起,“你的意思是,本帅麾下八千健儿,三万百姓,只能再活十二天?”
“如果按现在的吃法,是十二天。”沈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如果不加管制,依旧任由硕鼠横行、流民哄抢、豪强囤积,那么连十二天都没有。最多十天,沧州就会自行崩溃。那时候,张巨川的大军还在三百里外。”
“放肆!”
周德威猛地一拍桌案。那本厚重的账册跳了起来,落回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说本帅治军无方,纵容硕鼠?”
“下官不敢。”沈舟垂下眼帘,“下官只是在陈述数字。数字不会撒谎,也不会怕死。它只是把真相摆在大人面前。”
“真相?”周德威站了起来。他很高大,影子投在地上,把沈舟完全笼罩进去。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铁甲叶片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走到沈舟面前,距离近到沈舟能闻到他身上的铁锈味。
“张判官跟了本帅五年。他的账,年年都是京里考评的上上等。你一个刚来不到半个月的审计,凭什么说他的账是假的?”
沈舟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煞气。
但他没有退缩。
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张更可怕的底牌——那个装满了沙子的北仓。
“大人可以现在派人去北仓。”沈舟轻声说,“把那些粮袋打开。如果您能在里面找到三成以上的粟米,就把下官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旗杆上祭旗。”
他抬起头,直视周德威的眼睛。
“但如果您看到的只是沙子,那就请大人信下官一次。”
周德威盯着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见过怕死的文官,见过贪财的文官,也见过死谏的文官。
但他没见过像沈舟这样的。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激愤,甚至没有忠诚。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非人的理智。
良久。
周德威转过身,背对着沈舟,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河北舆图。
“不用去了。”
老将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
“北仓的事,本帅知道。”
沈舟愣了一下。这是他没算到的变量。
“大人知道?”
“水至清则无鱼。”周德威看着地图上沧州那孤零零的红点,“张判官手脚不干净,本帅清楚。但他是筹粮的高手。这些年,若没有他从中周旋,跟那些豪族世家打交道,沧州的军饷早就断了。贪一点,本帅忍了。只要他能弄来粮食。”
周德威转过头,眼神变得无比阴鸷:
“但本帅没想到,他这次把手伸得这么长。连保命的底仓都换成了沙子。”
这是一个死局。
杀了张判官?他是现在的筹粮核心,杀了他,谁去跟城里的豪强借粮?
不杀?粮食缺口怎么补?
“十二天。”周德威重复着这个数字,“也就是说,无论怎么守,咱们都是死人。”
他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着火,语气里透出一股深秋般的萧索。
“既如此,沈审计,你来告诉本帅。这仗还怎么打?”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回答“不能打”,是动摇军心,斩。
回答“能打”,却拿不出方案,是欺瞒主帅,斩。
沈舟的大脑飞速运转。
所有的条件都在重组。粮食总量不变,时间长度拉长。唯一的变量是——
消耗率。
“能打。”沈舟说。
周德威霍然转身:“怎么打?凭你那张嘴把沙子变成米?”
“把沙子变成米,下官做不到。”
沈舟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把算盘。在摇曳的火光下,算盘珠子泛着幽幽的光。
“但下官能把一个人,变成半个人。”
周德威眯起了眼睛:“什么意思?”
“配给制。”沈舟吐出了这个现代词汇,然后迅速转化为对方能听懂的语言,“从明日起,全城军民,无论贵贱,统一由节帅府供粮。每人每日,定额分发。”
他伸出手,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现在是每人两升。减到九合。”
“九合?”旁边的幕僚忍不住惊呼,“那只能勉强吊着命!士兵怎么有力气拉弓?”
“那就把人分类。”沈舟没有看幕僚,只看着周德威,“一线战兵,吃干。辅兵,吃稀。老人、妇孺、伤员……”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吃剩下的。”
“你这是在逼反百姓。”周德威冷冷地说。
“不会反。”沈舟笃定地说,“因为我们会告诉他们,只要守住,就有援军。只要听从分配,就能活。人在绝望的时候,只要给一点点希望,比狗还听话。”
这是残酷的社会心理学。
“而且,”沈舟继续加码,“张判官虽然贪,但他手里有名册,有渠道。大人现在不能杀他。不仅不能杀,还要重用他。”
周德威挑了挑眉:“重用?”
“让他去向豪强借粮。告诉他,只要借来三千石,前账一笔勾销。他为了活命,会比任何人都卖力。”沈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等粮食到了手,仗打完了……”
沈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时候,他就是大人给全城百姓泄愤的最好祭品。”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周德威盯着沈舟,看了很久。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看着一把锋利但却不祥的刀。
“沈舟。”
“下官在。”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大人,下官只是个审计。”
“审计?”周德威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本帅看你比阎王爷身边的判官还狠。”
他走回虎皮交椅前,坐下。
那种山岳般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准了。”
周德威从案上抓起一支令箭,扔到沈舟脚下。
“从即日起,沧州粮草度支,全归你管。张判官若有异议,让他来找本帅。”
“但你给本帅记住了。”
周德威前倾身体,那双虎目死死锁住沈舟:
“如果你算错了一步,让军营里断了一顿饭。本帅保证,你会是这城里第一个被煮了吃的人。”
沈舟弯腰,捡起那枚冰冷的令箭。
“下官遵命。”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仪门时,冷风吹干了背上的冷汗。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猎猎作响的军旗。
第一步走通了。
他拿到了权力。但这权力的重量,是三万人的生死。
“十二天。”沈舟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箭的边缘。
加上配给制,加上搜刮来的存粮,加上那些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在脑海中重新拉了一张表格。
预计存活天数:三十五天。
预计死亡人数:……
那一行数字是空白的。
沈舟闭上眼。他知道,很快,那里就会填满红色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