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沧州城的上空飘着一股很淡的米香。太淡了,像是兑了太多水的墨汁,风一吹就散。
这是执行配给制的第一顿晚饭。
也是沈舟用那个“援军谎言”换来的暂时安宁。
北仓前的空地上,三万百姓排成了长龙。没有喧哗,没有拥挤。每个人都捧着自己的碗——有的缺了口,有的只是个瓦罐——死死盯着粥桶。
那里面的东西,现在叫“保命粮”。
沈舟站在高处的望楼上,手里拿着一本新的薄册子。
他在数人头。
不是为了关心民生,是为了校准模型。
“战兵领干,辅兵领稀。平民……每人一勺,见水不见米。”
身后的王琦正在汇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忍,“大人,这六合的量,是不是太少了点?刚才有两个老头,端着碗手都在抖,说是喂猫都不够。”
沈舟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妇人身上。她把自己的那份粥倒进了一旁的孩子的碗里,自己舔了舔碗边。
这在数据模型里,叫做“代际损耗转移”。
但在现实里,这叫母爱。
沈舟感到心脏的位置刺痛了一下。那是那个现代灵魂在发出抗议。但他立刻用冰冷的逻辑将这种情绪碾碎。
“六合,是经过计算的极限。”
沈舟转过身,看着王琦。
“人体在静止状态下,每日基础代谢需要一千二百大卡。六合粟米,熬成粥,加上少量的盐,能提供一千大卡。虽然不够,但死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毫无波澜:
“我们要的是他们‘活着’,不是‘吃饱’。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只有半饥不饿的时候,人才是最听话的。”
王琦打了个寒颤。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文弱的书生,比城外那些想吃人肉的契丹人还要可怕。
契丹人杀人是用刀。这位沈大人杀人,是用勺子。
“报——!”
一声长喝打破了沉默。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冲进校场,马蹄溅起一片泥浆。
“禀大人!张判官回来了!”
沈舟合上册子。
“带了多少?”
“车队连绵二里,看样子……不下三千石!”
沈舟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很好。”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去看看我们的‘功臣’。”
……
张判官满脸是血。
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那一身绯色的官袍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在血池里泡过一样。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幸不辱命!”
张判官指着身后那一长串的大车,声音洪亮,透着一股炫耀,“沈大人!三千四百石!一粒不少!全在这儿了!”
沈舟走上前。
他没有看那些粮食,而是先看了看张判官那双还在滴血的手。
“张大人辛苦。”沈舟淡淡地说,“看来这粮,借得不容易。”
“嗨,这帮刁民!”张判官吐了一口唾沫,一脸的义愤填膺,“城西的李家,平日里屯粮积奇也就罢了,节帅府征粮,他竟然敢哭穷!还要煽动家丁抗税!”
他拍了拍腰间的横刀——那是他今天特意换上的:
“下官也是没办法。为了全城百姓,为了节帅的大计,只能……杀鸡儆猴了。”
沈舟看着他。
在那个现代精算师的脑海里,逻辑链条瞬间重组:
李家是沧州中等豪族,家资巨富,但并没有养家丁的习惯。
而且,李家和张判官是姻亲。
张判官杀李家满门,不是为了征粮。是为了灭口。
李家知道张判官过去贪墨的底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这三千石粮食里,至少有一半,本来就是张判官藏在李家的赃物。
这是一出完美的“大义灭亲”。
既交了差,又洗了白,还除掉了隐患。
“杀得好。”
沈舟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乱世用重典。张大人为了沧州,大义灭亲,令下官佩服。”
张判官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沈舟会追究,或者至少会因为这满身血腥而皱眉。
但沈舟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是……”沈舟绕过他,走到第一辆粮车前。
他伸手抓起一把米。
还是新米。没有掺沙子。
“三千四百石。”沈舟松开手,任由米粒从指缝间滑落,“加上库存的一万,那就是一万三千四百石。按照现在的配给量……”
他在心里默算。
新日耗:274石(8200战兵×0.9 + 30000平民×0.6 + 马匹)。
13400 / 274 ≈ 48天。
但这只是理论值。
实际上,随着天气转暖,粮食容易霉变。随着战事开启,士兵消耗会激增。
而且,这三千石是“一次性收入”。豪强只有这么多血可以吸。吸干了,就没了。
“沈大人?”张判官试探着问,“这数……对吗?”
沈舟转过身,看着张判官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不对。”沈舟说。
张判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哪里不对?下官可是亲自过秤的!”
“少了四百石。”
沈舟的声音很轻。
“什么?”张判官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下官查抄李家,连地窖都翻遍了……”
“我说的不是李家。”沈舟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说的是张大人此时此刻,藏在东城别院井底下的那四百石。”
张判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你怎么……”
那是他最后的保命粮。是他准备万一城破,用来买通契丹人的买路钱。藏得极其隐秘,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沈舟怎么知道?
沈舟当然不知道。
他是诈的。
根据博弈论,一个贪婪成性的人,绝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放在桌上。他一定会留一手。四百石,是一个基于张判官贪墨比例(约10%)推算出的“安全自留地”。
沈舟赌对了。
“别紧张。”沈舟按住了张判官颤抖的手,“我不要那四百石。”
张判官喘着粗气,眼神惊疑不定:“那你……”
“留着它。”沈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四百石,是你给自己的退路。人只有有了退路,才会真的拼命。如果你现在就一无所有,你反而会绝望,会想投降。”
沈舟拍了拍张判官那满是血污的肩膀:
“留着那四百石。那是你最后的一条命。只要城不破,你就不用动它。如果城破了……”
沈舟笑了笑,那个笑容冷得像冬夜的霜:
“如果城破了,相信我,那四百石救不了你。契丹人会把你剥皮充草,然后抢走粮食。”
张判官呆立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审计官,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以为自己是玩弄权术的高手,杀人越货,左右逢源。
但在沈舟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透明的琉璃瓶子。里面装着多少贪婪,多少恐惧,多少算计,对方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这三千四百石,入库。”
沈舟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刘三下令。
“记账:‘张判官捐资助军,毁家纾难,功在社稷。’”
张判官浑身一震。
这是给他发了一块免死金牌。也是把他彻底绑在了守城的战车上。
“多……多谢沈大人。”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不用谢我。”沈舟背对着他,看着那些粮车,“谢这四百石吧。”
“四百石?”
“对。”沈舟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残月。
“四百石,按照现在的配给量,够全城人吃一天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线。
“你用一天半的命,换了你自己的命。这笔生意,你赚了。”
沈舟走了。
留下一地的粮食,和一个满身血腥却遍体生寒的胖子。
回到值房,沈舟点亮了油灯。
他翻开那本黑色的账册,在那鲜红的“十二”后面,打了一个叉。
然后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
四十八。
笔尖在纸上晕开。
沈舟盯着那个数字。
四十八天。
看起来很多。但这只是如果不打仗、不死人、不发生瘟疫的理想数字。
而真正的战争,从来不是理想的。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舟放下笔。
他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算盘声。
是风声。从北方吹来的风,带着隐隐的雷鸣。
那是马蹄声。
真正的倒计时,不是粮食。是四百里外的那十二万把刀。
他闭上眼。
第一阶段,内部整合,完成。
接下来,该轮到那个最大的变量入场了。
郭雀儿。
那个全城最大的情报贩子,也是最大的谣言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