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空气是酸的。 那是三万个人挤在一起,汗水、排泄物和馊了的粥混合发酵出来的味道。
这里是流民营。也就是所谓的“乱葬岗预备队”。 按照沈舟手里那本《后唐防御规制》,这里本该是全城最危险、最混乱的区域。饥饿的人群就像堆在一起的干草,只要有一颗火星——比如一句谣言,或者一个摔倒的孩子——瞬间就会引发燎原大火。
但此刻,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舟站在施粥棚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如果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库吏刘三,看到的或许是“秩序井然”。 但在沈舟眼里,这是一组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数据。
异常点: 三万人。六十个施粥口。 每个粥桶前都排着五百人的长队。 没有争抢。没有插队。甚至连那个不小心把粥洒出来的老人,都没有遭到身后壮汉的殴打,而是被几只手迅速“请”到了角落里。
这不科学。 在饥饿面前,道德是第一层被剥落的油漆。能维持这种违反本能的秩序,只有一种可能—— 有一个比饥饿更可怕的暴力机器,正在底下悄悄运转。
“大人,咱们……进去吗?” 刘三跟在后面,捂着鼻子,眼神惊恐地看着四周那些漆黑的窝棚。那一双双在暗处闪烁的眼睛,像极了饿狼。
“进。” 沈舟合上册子。 “去拜那座庙。”
……
城北只有一座庙。城隍庙。 泥塑的城隍老爷早就塌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草芯子。现在坐在那里的,是另一尊“神”。
沈舟跨过那道朽烂的门槛时,并没有受到阻拦。 因为在那之前,已经有十几把藏在袖子里的短刀,悄无声息地顶住了刘三的腰眼。 刘三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但沈舟连脚步都没乱。
大殿里没有香火气,只有一股烤肉的焦香。 那是烤老鼠的味道。在这座断粮的城里,这是只有顶级掠食者才配享受的美味。
“稀客。” 一个声音从神像后面传出来。尖细,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嘲弄。 “管粮食的财神爷,跑到我们这叫花子窝里来,是嫌上面的空气太好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跳上了供桌。 真的很瘦,像只没了毛的猴子。只有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大殿里亮得吓人。他手里抓着一只烤得焦黄的硕鼠,正撕下一条后腿,吃得满嘴是油。
郭雀儿。 沧州地下世界的皇帝。
沈舟没有理会他的嘲弄。他径直走到供桌前,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桌上那滩滴下来的老鼠油。 “油水不错。”沈舟淡淡地说,“看来那每日六十石的‘过路费’,养肥了不少人。”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围那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原本还在嬉皮笑脸,此刻手都摸向了腰间。
郭雀儿停止了咀嚼。他歪着头,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沈舟。 “沈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他吐出一块骨头,“那六百石赈济粮,可是全进了流民的肚子。我郭雀儿虽然是下九流,但不干这断子绝孙的事。”
“是吗?” 沈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上面画着几个简单的曲线图。 “从施粥棚到流民区,只有三百步。但我观察了半个时辰。” 沈舟指着那个图表,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做尸检: “每一百个领粥的人里,有七个壮汉没有当场喝完。他们含在嘴里,或者倒进袖子里的竹筒。然后,他们都会经过这座庙。”
沈舟抬起头,看着郭雀儿。 “三万人,每天六百石。百分之十的‘损耗’,就是六十石。这笔账,算盘珠子都拨烂了,你还要跟我装傻吗?”
郭雀儿眯起了眼睛。 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杀气。 “你知道得太多了。”他扔掉手里的老鼠肉,从腰间摸出一把极薄的剔骨刀,在指尖转得飞快,“沈大人,这庙里阴气重。您要是突然暴毙了,节帅府也没法说是我们干的。毕竟,流民暴动,踩死个把官员,太正常了。”
这就是威胁。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刘三已经瘫软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但沈舟没有退。 他反而笑了。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露出这种近乎残忍的笑意。
“杀我?” 沈舟往前走了一步,脖子几乎贴到了那把剔骨刀的刀锋上。 “杀了我,明天那六百石粥就会变成白水。后天,就会变成沙子。大后天,城北就会被封锁,理由是‘疫病’。”
郭雀儿的刀停住了。 “你敢断粮?”他的声音变得尖利,“三万人会把你撕碎!”
“他们会先把你撕碎。” 沈舟看着他的独眼,声音低沉而笃定: “因为你是那个分发食物的人。当源头断了,饥饿的人群首先攻击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官府,而是身边那个平时吃得满嘴流油的头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社会学模型。”沈舟指了指郭雀儿的肚子,“你现在吃进去的每一口老鼠肉,到时候都会变成他们撕咬你的理由。”
郭雀儿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聪明人。能在流民堆里活成老大的人,嗅觉比狗还灵。 他闻到了沈舟身上那股比他还要危险的味道。那种不在乎人命、只在乎输赢的味道。
“你想要什么?” 良久,郭雀儿收起了刀。他重新蹲回供桌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忌惮。
“那六十石,归你。” 沈舟抛出了筹码。 郭雀儿愣住了:“什么?”
“我不在乎你贪多少。那是你维持这个地下秩序的成本。”沈舟的声音冷酷得可怕,“只要这三万人不乱,只要没有踩踏,没有暴动,那六十石就是节帅府赏你的俸禄。” 这是灰度决策。 为了大局的稳定,允许局部的腐败。这是沈舟在那个数据世界里学到的第一课。
“那你要什么?”郭雀儿不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
“我要你的眼睛和耳朵。” 沈舟转过身,看着殿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民窝棚。 “第一,给我盯死城里的豪强。谁家倒掉的泔水里有肉,谁家半夜有车马出入,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二。”沈舟的声音压低了,“城里有人在散布‘弃城’的谣言。我要你把那个源头找出来。不是抓那些传闲话的蠢货,是找那个最早把话放出来的舌头。”
郭雀儿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渣,独眼转了几圈。 “豪强好盯。但那舌头……不好找。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活。”
“六十石。”沈舟伸出一根手指,“不够的话,我可以加到七十石。但如果三天内我没看到那条舌头……” 他转过头,看着郭雀儿,眼神比刀锋还冷: “我就把那六十石倒进沟里,然后告诉外面的三万人,是你郭大爷私吞了他们的救命粮。”
郭雀儿浑身一震。 这一招太毒了。这不仅是杀人,这是诛心。
“成交!” 郭雀儿从供桌上跳下来,这次没有那种阴阳怪气,而是带着一种见到同类的敬畏。 “沈大人,您这心肠……啧啧,比我还黑。”
“过奖。” 沈舟整理了一下官袍,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还在地上发抖的刘三,转身向外走去。
“对了。” 走到门口时,沈舟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塌了一半的城隍像。 “别在那上面吃东西。虽然神死了,但人还得有点敬畏。”
郭雀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审计官,比那个泥塑的城隍爷更像个神。 一个没有慈悲心、只讲算术的神。
……
走出流民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的更夫敲响了初更的梆子。 “咚——咚——”
沈舟听着那声音,心里默默计算着。 流民稳住了。情报网铺开了。 那个郭雀儿虽然贪婪,但越贪婪的人越好控制。只要给他足够的饵,他就会咬住任何你让他咬的目标。
“大人……”刘三终于缓过劲来,追了上来,“咱们真给那泼皮六十石?那可是……那可是好多军爷的口粮啊。”
沈舟停下脚步,看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 “刘三。” “小……小人在。” “六十石粮食,换三万双盯着全城的眼睛。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刘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只觉得冷。 不仅仅是这倒春寒的风,更是因为他发现,在自家大人眼里,无论是粮食、银钱,还是人命,似乎都只是那个大算盘上的一颗珠子。 只要能把账做平,什么都可以牺牲。
沈舟没有再解释。 他能听到,那个巨大的倒计时钟摆,正在夜空中摆动。 还有三十四天。 而那个散布谣言的“舌头”,就是他下一个要清算的坏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