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5:14:53

卯时一刻。 沧州城的早晨像是一口冻裂的大钟,敲不出声响,只有风灌进来的呜咽。

沈舟坐在值房里,面前摆着两碗粥。 一碗是稀的,清可见底,那是给外面百姓的“保命粮”。 一碗是干的,插着筷子不倒,那是给他的“官粮”。

他没有吃。他在看那一叠刚送来的竹纸条。 这是郭雀儿昨晚交上来的第一份“作业”。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是用炭条画的符号,透着一股馊味和血腥气。但内容却精确得让人心惊。

“城东赵家,昨日倒掉馊饭一桶,内有鱼骨。”

“城西孙家,夜半有车马出入,车辙深三寸,疑有重物。”

“城南茶寮,书生刘进散布言论:‘粮仓已空,周帅欲以百姓为肉盾,三日后必弃城南逃’。”

沈舟的手指停在了第三条上。 弃城。 这是最致命的病毒。 在传染病学模型里,一个携带高致死率病毒的宿主,如果不加隔离,三天内就能让感染指数呈指数级爆炸。 在沧州这座孤城里,谣言就是病毒。

“大人。”刘三缩在门口,看着那一动不动的沈舟,小心翼翼地问,“这粥……都凉了。”

“凉了好。”沈舟拿起那个写着“刘进”名字的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吞噬了那个名字,灰烬落在桌案上。 “凉了,人心才更清醒。”

沈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走。” “去……去哪?” “去杀毒。”

……

城南,悦来茶寮。 这里原本是沧州最热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茶客,守着半壶凉水,眼神麻木地看着窗外。

但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却围满了人。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书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他脸色惨白,颧骨高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

“……诸位想想!那周德威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他会为了咱们这几万条烂命死守?” 刘进压低了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我表兄在节帅府当差,亲眼看见的!粮仓里早就空了!昨儿个发的粥,那都是最后一点底子!周德威这是要把咱们关在城里,替他挡契丹人的刀,他自己好带着精兵突围!”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茶寮里蔓延。有人开始发抖,有人偷偷摸向自己的包袱。

“那……那咱们咋办?”有人颤声问。

“跑啊!”刘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趁着还没封城,今晚就去撞门!只要几千人一起冲,那守门的丘八敢杀光咱们吗?”

这就是群体性恐慌的临界点。 只需要一个火星。

“说得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茶寮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回头,看见一袭官袍的沈舟,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牙兵,还有缩头缩脑的刘三。

刘进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身官服。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悲壮感掩盖了。他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究威武不屈。 “这位大人。”刘进站起身,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刺,“怎么,官府不给饭吃,还不让人说话了?”

沈舟没有理他。 他径直走到那张桌子前,看了看那壶还没喝完的茶。 “昨晚申时三刻,你在城隍庙领了一碗粥。”沈舟看着刘进,“今早卯时,你又在这里喝了一壶高碎。你的气色不错,看来还没饿昏头。”

“那是小生自己攒的!”刘进梗着脖子,“怎么,沈大人连这个都要管?”

“我不管你喝茶。” 沈舟转过身,看着茶寮里那些眼神惊恐的百姓。 “我只管算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刘进。 “你说周帅要弃城。证据呢?”

“证据就在那空荡荡的粮仓里!”刘进大声喊道,试图煽动周围的人,“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每日只有九合米!那是喂鸟的!如果粮仓里有粮,为什么要饿着咱们?”

这是一个逻辑陷阱。 如果沈舟解释“是为了持久战”,百姓不会信。饿着肚子的人听不进长远的道理。

沈舟没有解释。 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说得对。粮食确实不够。”

茶寮里一片哗然。刘进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看!他承认了!大家快跑啊……”

“安静。” 沈舟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粮食不够,是因为有人吃得太多了。” 他盯着刘进,语速缓慢而清晰: “一个人,一张嘴,一天吃九合米。但他的一张嘴,如果说出一句谣言,会让三百个人放下锄头去撞城门。这三百人如果不事生产、消耗体力,会额外浪费九十石粮食。如果他们受伤,医药费是五百贯。”

沈舟一步步逼近刘进。 “如果因为这一句谣言,导致城门失守,三万人被屠。” “那么你这张嘴的成本,就是三万条人命。”

刘进被这种诡异的计算逻辑吓住了。他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茶壶。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我是读书人!我有功名在身!你敢动我?”

“读书人。”沈舟点了点头,“正好,我也是读书人。”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极短的刀。 那是他从王琦那里没收来的,用来割开粮袋的刀。

“在我的书里,有一个词叫‘止损’。” 沈舟看着刘进的眼睛。 “为了止住三万人的损,必须切除一个坏掉的零件。”

“你……你想干什么?”刘进终于感到了恐惧。他看到了沈舟眼里的杀意。那不是愤怒的杀意,那是医生切除肿瘤时的冷静。

“借你的人头一用。” 沈舟话音未落,手中的短刀已经划过一道寒光。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审判。没有辩解。 噗嗤。 鲜血喷溅在茶桌上,染红了那壶凉茶。 刘进捂着喉咙,瞪大了眼睛,发出“荷荷”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掐断了脖子的鸡。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文官杀人比武将还干脆。

茶寮里死一般的寂静。 百姓们吓傻了。他们见过官府抓人,见过当街打板子,但没见过这样谈笑间就把人杀了的。

沈舟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点。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茶客。 “刘进造谣惑众,动摇军心。按《大唐律》,斩立决。”

他把染血的刀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还有谁觉得节帅要弃城吗?”

没有人说话。 恐惧是最好的镇静剂。

“很好。” 沈舟指着刘进的尸体,对身后的牙兵吩咐道: “把头割下来,挂在城门口。写上四个字:‘妄言者死’。”

然后他看向茶寮掌柜: “尸体别浪费。送到伤兵营去,告诉军医,这是一具新鲜的大体老师,让他们用来练习缝合伤口。”

掌柜的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

走出茶寮,外面的阳光依旧惨白。 刘三扶着墙,干呕了好几声。 “大……大人,那毕竟是个读书人……这么杀,会不会……”

沈舟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城墙。 “刘三。” “在。”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杀他吗?”

“因为……因为他造谣?”

“不。”沈舟摇了摇头。 “因为他制造了‘噪音’。” 沈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在这座城里,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算盘的声音。其他的任何杂音,都会干扰我的计算。而计算一旦出错,大家都会死。”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刀的手感。 不快,甚至有点滞涩。但他没有丝毫愧疚。 那个现代的灵魂在颤抖,但理智在告诉他:K值(病毒传播系数)已经归零。 这是一次成功的杀毒。

“走吧。”沈舟迈开步子,“郭雀儿送来的名单上,还有三个人。今天上午,我要把这几个杂音全部清理干净。”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茶寮里的血腥味很快就被吹散了。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永远留在了每个目击者的心里。 沈舟用一把短刀,给这座躁动的城市,降了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