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第一年复读(孤独)
林深没想到,新公司的第一天,就让他想起了十八岁那年。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所有人都彼此认识,都有自己固定的圈子,只有他,像个透明人一样杵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人事部的姑娘带他熟悉了一圈,介绍了七八个同事,他一个都没记住名字。只记得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然后继续低头做事;有人压根没抬头,就“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工位在角落,靠窗,能看到外面的马路。电脑是旧的,开机用了三分钟。桌上有盆绿萝,叶子蔫了,没人浇水。
他坐了一上午,没人来找他说话。
中午吃饭,他端着盘子找了个空位,刚坐下,旁边的人就端着盘子走了。
他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下午还是那样。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偶尔有人给他发文件,让他“整理一下”,他就整理一下。没人发,他就继续发呆。
下班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准备走,听到身后有人在笑。他没回头,不知道是在笑谁。
走出公司大门,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口,看着车流和人群,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回出租屋?那间十平米的隔断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去吃饭?一个人吃什么都没味道。
找个人聊聊?找谁呢?通讯录翻了一遍,除了大哥,就只剩催债的。
他想起凌晨那个梦,想起那个“快逃”的短信,想起新闻里那具穿着长袍、被毁掉脸的尸体。
算了,想那些干嘛。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往地铁站走,走着走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十八岁那年,他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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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07年,他第一次高考落榜后,第一次走进复读学校。
学校在一个县城边上,旁边是个废弃的化肥厂。化肥厂的烟囱早就倒了,只剩下半截砖头戳在那儿,像个墓碑。操场的草比人还高,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
他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服,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站了很久。
他不想进去。但他没地方去。
宿舍是八人间,水泥地,铁架床,床板上铺一层稻草,再铺自己的褥子。他是第三个到的,选了靠窗的上铺。
铺好床,他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他当时的心情。
第一个室友是个胖子,家长陪着来的。胖子的母亲一边给他铺床,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好好学习,别光顾着玩,你看人家谁谁谁考了多少分……”胖子不耐烦地应着,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林深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
第二个室友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学霸。他进来之后一句话没说,直接坐在下铺,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书名林深不认识,密密麻麻的全是公式。
他也没打招呼。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齐了,八个人。
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他也没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晚上熄灯后,宿舍里有人在聊天,聊今天老师讲的题,聊昨天考试的成绩,聊哪个女生好看。他躺在床上,听着,不说话。
偶尔有人问:“嘿,新来的,你叫啥?”
他说:“林深。”
然后对方“哦”了一声,继续聊别的。
没人接着问他从哪儿来、考了多少分、想考什么大学。
他也不需要被问。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早读,晚上十点四十下晚自习,回到宿舍还要打手电看书,看到十二点。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他没有朋友。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不知道怎么交。
坐在最后一排,下课也不动,就在座位上做题。有人跟他说话,他回一句;没人跟他说话,他就沉默。时间长了,别人也就不找他了。
食堂的菜永远是白菜炖粉条、土豆丝、炒豆芽,偶尔有肉,那是奢侈。他每次都打最便宜的,两块钱,吃完就走。
没有娱乐,没有周末,没有假期。唯一的休息是周日下午,可以去镇上买点日用品。他也没什么要买的,就在宿舍睡觉。
成绩一直中等偏上,但不算拔尖。班主任找他谈过两次,说“再努力一点,一本有希望”。他点头,但不知道该怎么“再努力一点”。
他已经把能用的时间都用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宿舍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他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冷。手冻得拿不住笔,就在被窝里搓,搓热了再拿出来写。
有一天凌晨,他被冻醒了。
外面下雪了。雪从窗户缝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薄薄一层。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雪,发了很久的呆。
隔壁床的胖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着了。
他突然想哭。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考上,不知道考上了又能怎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看不见,像在一片雾里走,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悬崖。
他没哭。只是坐着,看雪。
天亮之后,一切照旧。
那年过年,他回了家。
母亲问学得怎么样,他说还行。父亲问能考上一本吗,他说不知道。年夜饭桌上,亲戚们聊各自孩子的大学生活,聊奖学金,聊考研,聊找工作。他低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走的时候,母亲塞给他两百块钱,说:“别太省了,吃点好的。”
他点头,上车。
大巴车开出县城,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想到,这一年,他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朋友,没有回忆,没有可以想起的人。
只有题。无数的题。
2008年6月,第二次高考。
考完那天,他站在考场门口,看着蜂拥而出的考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父母喊“考砸了”。他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累。
成绩出来那天,他查了。
比去年高了20分,能上二本了。
但也只是二本。
母亲说:“不错了,去读吧。”
父亲沉默了很久,抽了一根烟,然后说:“要不……再试一年?”
他看着父亲的脸,突然有点心酸。
父亲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驼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想了想,说:“再试一年。”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说话。
2008年秋天,他第二次走进复读学校。
还是那个化肥厂旁边,还是那个破旧的教室,还是那个八人宿舍。
他拎着那个旧编织袋,走进宿舍,还是选了靠窗的上铺。
然后他开始等。
等室友来。
他不知道,这一次,会有两个人,改变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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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林深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坐过站了。
他下车,换乘反方向的车,回到城中村那站。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灯光昏暗,地面坑坑洼洼,积着白天没干的雨水。他踩着水洼往回走,走到楼下,看到房东老陈正在门口抽烟。
老陈看见他,掐了烟,说:“小林,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他说:“还行。”
老陈点点头,没再问。
他上楼,开门,开灯。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放着那个装着纽扣的抽屉,他没打开。
去公共卫生间洗漱,回来躺床上,刷手机。
刷到那条新闻,他又看了一眼。已经更新了——“无名男尸身份仍在调查中,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没有新信息。
他退出新闻,点开微信。
“烤鸭三兄弟”群里,张远下午又发了几条消息。
张远:【今天上班咋样?】
张远:【人呢?】
张远:【老默,你说他是不是又自闭了?】
陈默:【。】
张远:【你特么能不能打两个字!】
陈默:【不能。】
张远:【……】
林深看着,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第一天,还行。】
张远秒回:【卧槽!活人!】
陈默:【。】
张远:【你别老发句号行不行!】
陈默:【好。】
张远:【……】
林深这次真的笑了。
张远又发:【明天周末,要不我们去找你喝酒?老默也说有空。】
林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房间,十平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他打字:【我这太挤了……】
张远:【挤啥?咱仨当年八人间都住过!就这么定了,明天下午到!地址发我!】
林深盯着屏幕,不知道该不该发。
陈默突然发了一条:【发。】
就一个字。
林深犹豫了几秒,把地址发了过去。
张远:【城中村?老林你这是……】
陈默又发了一条:【。】(但这一句,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林深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躺平,盯着天花板。
明天他们要来。
那两个复读时一起吃烤鸭、一起熬鸭架汤的人。
十五年没见了。
不知道他们现在什么样。
不知道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块脱落的墙皮还在,露出里面的水泥。
突然想起抽屉里那颗纽扣。
他坐起来,拉开抽屉,把那颗纽扣拿出来,对着灯看。
金属的,圆圆的,旧旧的。纽扣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他之前没注意——106。
106。
什么意思?
他想起新闻里那具尸体,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纽扣。那具尸体的纽扣上,有没有数字?电视上没拍到。
他把纽扣放回抽屉,又躺下。
脑子里乱七八糟。
十八岁的孤独,三十五岁的失败,明天要来的兄弟,抽屉里那颗来历不明的纽扣,新闻里那具穿着长袍的尸体,凌晨那个梦,那句“快逃”的短信……
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不知道。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
他看着那块光斑,突然想起那个梦里的自己,那种空洞绝望的眼神。
快逃。
逃什么?
从哪儿逃?
他不知道。
但隐隐约约,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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