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5:30:56

# 第3章 第二年复读,兄弟与烤鸭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深接到了张远的电话。

“到了到了!你这地儿可真难找,我导航导到一半信号没了!”电话那头声音大得跟喇叭似的,“你在哪栋?我和老默在村口呢!”

林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真来了。

他报了楼号,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往下看。没一会儿,就看见两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胖了点,头发稀了点,但走路姿势还是那样——外八字,一晃一晃的,是张远。另一个瘦,戴着眼镜,背挺得直,走得不快不慢,是陈默。

十五年没见,都老了。

他下楼,站在单元门口等。张远远远看见他,跑了几步,到他跟前站定,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卧槽老林,你咋瘦成这样?跟竹竿似的!”

林深被拍得踉跄了一下,没说话。

陈默也走到了,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没说话。

张远左右看看:“就这?你住这儿?”

林深点头。

“几楼?”

“三楼。”

“走,上去看看。”

林深犹豫了一下,想说屋里太挤,但张远已经往里走了。他跟上去,陈默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上楼。

开门,进屋。张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单人床、那张旧桌子、那个掉了漆的衣柜,沉默了。

陈默站在他后面,也没说话。

林深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平米的房间,站三个人,转个身都难。

张远突然笑了一声,把手里拎的袋子往桌上一放,说:“幸好我买了烤鸭。”

林深低头看那袋子——全聚德的包装,还是热的。

“你……”

“咋了?咱仨见面,不吃烤鸭吃啥?”张远已经开始拆包装了,“老默,你那酒呢?”

陈默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两瓶二锅头,也往桌上一放。

林深看着那两瓶酒,看着那袋烤鸭,眼睛突然有点酸。

他转身去拿凳子——只有一把。张远直接一屁股坐床沿上,陈默站着,靠在衣柜上。林深把凳子让给陈默,陈默摇摇头,从床底抽出个塑料盆,反扣在地上,坐下了。

三个人就这么挤着,围着那张旧桌子。

张远撕开烤鸭的包装,香味一下子飘满了整个房间。他掰了个鸭腿递给林深,林深接了。又掰了个鸭腿给陈默,陈默也接了。自己拿了个鸭翅,啃了一口,说:“全聚德的,一百八一只,贵是贵了点,但值。”

林深低头看着手里的鸭腿,没动。

张远又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老林,咱仨多少年没见了?”

“……十五年。”

“十五年。妈的,时间真快。”张远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林深端起杯子,陈默也端起来。三个一次性纸杯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酒是烈的,辣嗓子。林深咳了一声,张远在旁边笑:“你咋还是这德行,一杯倒啊?”

他没答话,低头咬了一口鸭腿。

真香。

比当年那只38块钱的香多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张远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说:“还是当年那只好吃。”

林深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张远说:“就咱仨复读那年,38块钱买的那只。你还记得不?咱蹲在店门口分的,老默拿鸭头,我抢了鸭腿,你把鸭胸撕成三份。还有那锅汤,熬了三天,越熬越清,最后啥味都没了。”

林深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张远又说:“后来我吃过多少回烤鸭,全聚德的、大董的、便宜坊的,哪回不比那只好?可就是吃不出当年的味。”

陈默突然开口:“不是鸭的事。”

张远看他:“那是啥事?”

陈默没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深低头看着手里的鸭腿,明白了陈默的意思。

不是鸭的事。

是人的事。

那年蹲在店门口分烤鸭的三个人,后来散了。各奔东西,各自生活,各自沉浮。十五年后,三个人再坐在一起,烤鸭再好,也回不去当年。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笑了:“行了行了,别整得跟追悼会似的。来,喝酒!”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

酒喝得快,话说得多。

张远讲他这些年的事——做销售,跑了几年业务,后来混成个小主管。买房了,背了三十年贷款。女朋友谈了三四个,没一个成的,现在单身。

陈默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他在一家研究所上班,搞技术的,整天对着电脑。没结婚,没买房,租房子住。张远说他“清高”,他说“懒得”。

轮到林深,他沉默了很久。

张远也不催,就看着他。

林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我离婚了。”

张远没说话。

“欠了二十多万。房子卖了,现在住这儿。”他指了指这个十平米的房间,“前几天,刚找着工作,月薪五千。”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三十五岁,混成这样。

张远还是没说话。陈默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远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说:“喝酒。”

陈默也碰了一下。

三个人,一杯接一杯,喝到天黑。

那袋烤鸭吃完了,只剩一堆骨头。两瓶二锅头见底了,三个人脸上都红着。

张远靠着墙,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陈默坐在地上,背靠着衣柜,也不说话。

林深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那年。

2008年的秋天,他第二次走进复读学校的时候,没想到会遇到这两个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年,会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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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九月,林深第二次走进那所复读学校。

还是那个化肥厂旁边,还是那个破旧的教室,还是那个八人宿舍。他拎着编织袋,走进宿舍,选了靠窗的上铺。

这次他是第一个到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宿舍,想这一年会不会又是同样的光景——一个人,沉默地做题,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睡觉。

没过多久,门开了。

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进来,箱子比他还大。那人一米七几,不胖不瘦,剃着平头,一进门就喊:“卧槽,这宿舍真破!”

林深没说话。

那人把箱子往地上一扔,抬头看他:“嘿,哥们儿,你也是复读的?我叫张远,外号大远,你叫什么?”

“……林深。”

“林深,好名字!你哪儿人?我县城的,就隔壁县。”张远自来熟,一边说一边爬上他对面的上铺,也不嫌脏,直接躺下,“这床板真硬,得加床褥子。”

林深还是没说话。

张远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我今年考砸了,差十几分上一本,我爸差点没打死我。你呢?”

“二本。”

“二本也复读?可以了啊。”

林深没解释。

张远翻身坐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话挺少啊。没事,咱俩一个宿舍,以后我多说点,你听就行。”

林深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门又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瘦瘦的,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他看了一眼宿舍,又看了一眼林深和张远,然后走向靠门的下铺,把书放下,开始收拾东西。

全程没说话。

张远探头:“嘿,新来的,你叫什么?”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收拾。

“……陈默。”

张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陈默?你还真挺沉默的。”

陈默没理他。

林深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那天晚上,三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食堂里,张远端着盘子过来,往他们对面一坐,说:“你俩怎么都不说话?我一个人吃饭多没劲。”

林深低头吃饭。陈默也没抬头。

张远也不介意,一边吃一边叨叨,说他以前学校的事,说他喜欢的女生,说他爸多凶。林深和陈默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就听。

但奇怪的是,林深没觉得烦。

可能是太久没人跟他说这么多话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张远话多,热闹;陈默话少,安静;林深居中,负责听他俩吵。三个人居然慢慢熟了起来。

张远成绩一般,但脑子活;陈默是学霸,解题快,但懒得讲;林深中等,需要人教。于是分工明确:陈默负责讲题,张远负责搞笑,林深负责请客。

说是请客,其实也就是偶尔去小卖部买包辣条,三个人分着吃。

那年冬天特别冷,但有一件事让每个周五都变得热乎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班主任每周五最后一节课都让学生自由活动。说是自由活动,其实就是放羊——想自习的自习,想睡觉的睡觉,想走的也可以走。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远眼睛都亮了。

“卧槽,自由活动!”他压低声音对林深和陈默说,“走,上网吧!”

林深愣了一下:“上网吧?”

“对啊!打游戏!传奇,玩过没?”

林深摇头。他高中时候家里穷,哪有钱上网吧。

陈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继续看书。

张远一把抢过他的书:“走走走,别看了,就半小时,回来接着看!”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动。

张远说:“我请客。”

陈默把书合上了。

那是林深第一次进网吧。

学校附近有一家,叫“新世纪网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破旧的灯箱。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夹着烟味扑面而来。里面乌烟瘴气,全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学生,有的打游戏,有的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张远熟门熟路地找了三台连着的机器,一屁股坐下,开机,熟练地点开一个图标。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热血传奇》。

“来来来,我教你们!”张远兴奋得像换了个人,“先建号,选职业。我喜欢战士,能抗能打。老默你适合法师,远程阴人。老林你……你选道士吧,能加血能召唤,不容易死。”

林深对着屏幕,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张远探过身子,手把手教他:“这个,点这里,建人物。对对对,名字?你叫啥?就叫‘林深’?不行,太普通了,得起个拉风的……”

最后林深的名字叫“深哥别杀我”。张远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陈默的名字更绝——“沉默寡言”。

半小时,就半小时。

那半小时里,林深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上头”。砍怪、升级、捡装备、差点被怪打死、被张远救回来……他紧张得手心出汗,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

“快快快,那边有个BOSS!”

“别去,你等级不够!”

“卧槽,我死了!”

“活该,让你浪。”

半小时一到,陈默第一个站起来。

张远还舍不得:“再玩十分钟?”

陈默看着他,不说话。

张远被他看得发毛,乖乖站起来:“行行行,走。”

走出网吧,冷风一吹,三个人都缩了缩脖子。但身上热乎乎的,脸上还带着笑。

张远边走边叨叨:“下周还来啊!说好了!每周五半小时,风雨无阻!”

陈默说:“无聊。”

张远说:“你刚才不是玩得挺起劲?”

陈默没说话。

林深在旁边笑。

从那以后,每周五最后一节课就成了固定节目。

一到自由活动时间,张远就站起来,朝他俩使个眼色。三个人偷偷摸摸溜出教室,穿过小巷,推开那扇玻璃门,坐到那三台固定的机器前。

半小时,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陈默每次都看表,时间一到就站起来。张远每次都哀嚎“再一分钟”,但每次都乖乖跟着走。

有一次玩得太投入,超了五分钟。陈默二话不说,直接关机。张远差点跟他急,但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怂了。

“行行行,你厉害。”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张远还在心疼那五分钟。林深和陈默都不理他。

路过那家烤鸭店的时候,张远突然停下来,看着橱窗里挂着的一排烤鸭,咽了咽口水。

“你们说,这烤鸭得多少钱一只?”

林深看了看价签:“38。”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以后有钱了,我请你们吃。”

陈默说:“嗯。”

林深说:“好。”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句随口说的承诺,后来会变成三个人蹲在店门口分一只鸭子的故事。

张远成绩一般,但脑子活;陈默是学霸,解题快,但懒得讲;林深中等,需要人教。于是分工明确:陈默负责讲题,张远负责搞笑,林深负责请客。

最穷的时候,就是那天。

2009年春天,快高考了。三个人从镇上回来,又路过那家烤鸭店。店里飘出来的香味让张远又走不动道。

“烤鸭……”他咽了咽口水。

林深看了看口袋,还剩三十八块,是下个星期的生活费。

张远也看了看他的口袋,说:“算了,走吧。”

陈默突然开口:“买吧。”

林深和张远都看他。

陈默说:“快高考了,就当补补。钱的事回头再说。”

三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冲进店里。

三十八块,买了一只最小的烤鸭。老板切好,装在塑料袋里,还送了一包甜面酱。

他们没回宿舍,直接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开始分。

张远手快,抢了一个鸭腿;陈默默默拿了一个鸭头;林深把鸭胸肉撕成三份,每人一份。

“真香。”张远嚼着鸭腿,含糊不清地说。

林深点头。确实香,好久没吃到肉了。

陈默没说话,但吃得很快。

三下五除二,一只鸭没了。塑料袋里只剩下鸭架。

张远看着鸭架,问:“这咋办?”

陈默说:“带回去,熬汤。”

林深一愣:“这还能熬汤?”

陈默看他一眼:“能。”

于是三个人把鸭架装好,带回宿舍。晚上下了晚自习,陈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小电锅,把鸭架扔进去,加了水,又放了几片姜,开始熬。

宿舍里飘着香味,其他几个人都探头过来看。张远护着锅,说:“别抢,就这点汤。”

熬了半小时,汤变成奶白色。陈默关火,把锅端到桌子上,又拿出三个碗——不知道从哪儿弄的,每人倒了半碗。

张远喝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卧槽,这汤太鲜了!”

林深也喝了一口,确实鲜,比肉还香。

陈默慢慢喝着,不说话。

那锅汤,他们喝了三天。每次加点水,再熬,再喝。到最后汤都清了,张远还舍不得倒,说:“再熬熬,还能有点味。”

陈默说:“没了。”

张远才依依不舍地把汤倒了。

后来很多年,林深都记得那锅汤。记得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宿舍里,围着一个小电锅,一人半碗汤,喝得满头大汗。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香的汤。

2009年6月,第三次高考。

考场外,张远突然说:“以后发达了,谁也不能忘了谁。”

陈默点头:“嗯。”

林深说:“好。”

考完那天,三个人站在校门口,没有抱头痛哭,就是站着,看着天。

成绩出来,林深考上一本——普通一本,不是985,不是211。陈默考上省内重点,张远考上普通二本。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三个人又去吃了一次烤鸭。

这次张远请客,买了两只,还加了几个菜。三个人坐在小店里,吃得满嘴是油。

张远举着可乐,说:“来,敬咱们仨。以后不管在哪儿,别忘了今天。”

陈默碰了碰杯,说:“嗯。”

林深说:“好。”

那天晚上,三个人喝多了,躺在宿舍的床上,聊了一夜。

张远说,以后他要是发财了,就在北京买个大房子,让老默和老林都来住。陈默说,以后他要是搞出什么发明,第一个告诉他们。林深说,以后他要是混好了,一定回来请他们吃最好的烤鸭。

后来,他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

刚开始还打电话,后来变成微信,后来只有过年发条消息,再后来,消息也不发了。

林深有时候会想起他们,想起那锅鸭架汤,想起那两只烤鸭,想起张远说“以后发达了”。

发达?他没发达。

他只有欠债,只有失败,只有这一身的烂泥。

但那天晚上,当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很久没联系的群时,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群名叫“烤鸭三兄弟”。

上一次发消息是两年前,张远发了张照片,他回了句“牛逼”,陈默点了个赞。

没了。

他看着那个群,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张远的头像,发了条消息。

“大远。”

凌晨三点,张远居然回了:“卧槽老林?你特么还活着?多少年没联系了!”

他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远又发:“咋了?出啥事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了一句:“没事,就是想问问老默还在不?”

“在啊!我俩一直联系!你等等,我拉群!”

三分钟后,群里弹出消息。

张远:【老林!快说话!】

陈默:【。】

张远:【就这?】

陈默:【。】

张远:【你特么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陈默:【好。】

张远:【……】

他看着屏幕,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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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

张远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林深抬头,看他。

张远坐直了身子,看着他,说:“不管你现在什么样,咱仨还是咱仨。”

陈默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林深看着他们,眼睛又酸了。

他端起酒杯,说:“喝酒。”

三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张远和陈默没走。三个人挤在那个十平米的房间里,林深睡床,张远打地铺,陈默靠在椅子上。聊了一夜,像十五年前那样。

天亮的时候,张远打着哈欠说:“老林,以后有啥事,跟哥几个说。别一个人扛着。”

林深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们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桌子上吃剩的烤鸭骨头,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颗纽扣。

对着光看,背面那个“106”的数字,还是那么刺眼。

他想起新闻里那具尸体,想起那句“快逃”的短信,想起梦里那个绝望的自己。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纽扣放回抽屉,躺下,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那锅鸭架汤的香味,好像还在嘴边。

那个叫“沉默寡言”的法师,那个叫“深哥别杀我”的道士,那个抢鸭腿的战士,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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