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05:30:57

# 第4章 十三年的下坡路

张远和陈默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林深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张远回头挥了挥手,喊了句“有事打电话”,然后被陈默拽走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屋里,那袋烤鸭的骨头还在桌上。他没收拾,就那么看着,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张远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他们仨昨晚喝酒时拍的,三个人挤在那张小桌子前,脸都红着,桌上摆着烤鸭和二锅头。

张远:【下次再聚,说好了啊。】

陈默:【。】

张远:【你特么就不能打个“好”字?】

陈默:【好。】

张远:【……行吧,进步了。】

林深看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边,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

张远说的那句“不管你现在什么样,咱仨还是咱仨”。陈默点头的样子。那锅鸭架汤。那个叫“沉默寡言”的法师。那个38块钱的烤鸭。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别的。

杨雪抱着朵朵上火车的背影。朵朵回头看他的眼神。大哥拎着30万块钱站在门口,没说话,放下袋子就走了。父亲在电话里说:“孩子,咱们也没本事帮你,你自己要争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三十五岁,欠债二十五万,住十平米的隔断间,刚找到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

这就是他的人生。

一个从二十岁就开始往下滑,滑了十五年,还没滑到底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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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他二十岁,考上那所普通一本。

说是大学,其实也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校。校园不大,教学楼旧,宿舍是八人间。他拎着编织袋走进去的时候,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复读学校。

大学生活和想象中不一样。

没人管你,没人逼你,你想干什么都行。但正是这种“什么都行”,让他更不知道该干什么。上课就去,下课就回,不参加社团,不谈恋爱,不交朋友。四年下来,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没认全。

唯一做的“正事”,就是打游戏。不是那种沉迷,就是打发时间。晚上室友们都出去玩了,他就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砍砍怪,做做任务,困了就睡。

毕业那年,他拿着那张普通的毕业证,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简历投了五十多份,只有一个回复——销售岗,底薪两千加提成。他去了一天,就跑了。不是嫌累,是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

后来就回了老家。

父亲没说什么,母亲也没说什么,但那种沉默比说什么都难受。他在家躺了半个月,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吃饭,然后继续躺。

有一天,大哥林建国来了。

大哥比他大七岁,在京川干了快十年,已经是区域高管。那天他坐在林深床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弟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跟我走吧。”

林深抬头看他。

“京川,缺个质检员,我跟人事打过招呼了。”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哥。”

那是2014年,他二十五岁。

第一次走进京川园区的时候,他觉得真大。大到有点不真实,大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陌生人。

工牌上写着“质量检查员”,工作内容就是每天抽查包裹,看看有没有破损,有没有错发。活不累,就是无聊。但一个月五千块,够花了。

他租了个小单间,离公司不远,骑车十分钟。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而复始。

同事都知道他是关系户,但没人说破。有人客气,有人无视,偶尔有人请他帮忙,他就帮。不主动说话,不主动靠近,也不主动拒绝。

杨雪是财务部的,工位在他那一层楼的最里头。他每天路过的时候,总能看到她低着头算账,偶尔抬头,目光碰到一起,又很快移开。

后来他才知道,杨雪也是外地人,湖南来的,大学毕业后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在京川干了三年。她话不多,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因为一张报销单。

他把单子填错了,被财务退回来。他去问的时候,杨雪指着上面的数字,一笔一笔给他讲该怎么填。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湖南口音。

他说谢谢,她说没事。

后来他填单子就格外小心,生怕再错。

再后来,他开始注意她什么时候去吃饭,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一个人坐在茶水间发呆。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他下楼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公司门口等车。他犹豫了一下,问:“你家住哪儿?要不我送你?”

她看了他一眼,说不用,车快到了。

他没坚持,站在旁边陪她等。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风有点凉。车来的时候,她上了车,摇下车窗说了句谢谢。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心跳得有点快。

2015年,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就是一起吃了很多顿饭,一起加了很多次班,一起走了很多次夜路。有一天她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他说:“好好干,攒钱买房。”

她笑了,说:“行,我等你。”

那年年底,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老家摆了十桌。大哥随了两万,上台说了几句话,说“我弟弟老实,以后多担待”。杨雪爸妈从湖南过来,坐了十五个小时火车,脸上的笑有点勉强。

婚后他才知道,杨雪爸妈不同意这门婚事。嫌远,嫌他没出息,嫌他连个房子都没有。但杨雪执意要嫁,说什么“他老实,对我好”。

老实,对她好。

那时候,这是林深仅有的优点。

2016年,女儿出生。

他给女儿起名叫朵朵,杨雪嫌土,但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第一次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东西的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值了。不管多累,不管多没出息,只要有她们娘俩在,就值了。

那两年,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好日子。

下班回家,杨雪做好了饭,朵朵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周末抱着朵朵去公园,看她追着鸽子跑,笑得咯咯的。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他不知道,往下滑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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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他二十八岁,质检员的第五年。

那一年,公司开始传“合规审查”“清退关系户”的消息。他没当回事,觉得干都干了五年了,总不至于把他怎么样。

直到人事找他谈话。

“林深,公司政策,高管亲属不能留。”

他愣住,看着那份离职协议,签字的手有点抖。

走出园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那个京川的logo,那些每天见面的同事——没人送他。

杨雪在公司群里看到了消息,打电话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换个工作。

晚上回到家,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说:“没事,再找就是了。”

那一年,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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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他二十九岁,失业的第二个月。

简历投了一百多份,只有两个面试,都没成。存款越来越少,杨雪的脸色越来越差。

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零成本创业,月入十万”。鬼使神差地点进去,然后交了9800的学费。

学了一个月,老师说:“你得进货。”推荐了一个供货商。

他把最后的积蓄——三万块,全拿了出来。

货到了,打开箱子,全是次品。衣服脱线,鞋子开胶,根本没法卖。联系供货商,电话关机。找培训班,已经被拉黑。

他蹲在出租屋里,看着满屋子的次品,一夜没睡。

杨雪下班回来,看到满地的货,问怎么了。他说不出口。

她蹲下来看那些货,然后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问:“多少钱?”

“……三万。”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事,再赚就是了。”

那天晚上,她哭了。躲在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但哭声还是传了出来。

他站在门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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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他三十岁,大嫂帮忙介绍了一份行政工作,月薪四千五。

活不多,工资不高,但勉强能糊口。他开始攒钱,每个月省吃俭用,能存两千。

那年年底,杨雪说想带朵朵回湖南过年。他算了算路费,说今年算了,等明年。

杨雪没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第四次被拒绝。

第一次是结婚第一年,她说想回去看看爸妈,他说刚结婚,省点钱。第二次是怀孕那年,她说想回去生,他说路上不安全。第三次是朵朵刚出生那年,她说想带朵朵给外婆看看,他说孩子太小。

每次她都答应,每次都没说什么。

但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深,我五年没回过家了。”

他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还是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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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他三十一岁,行政工作的第二年。

攒了五万块,是这辈子最多的一次。同事说炒股能赚钱,他心动了。开了户,转了五千试试,一周赚了三百。

他觉得这东西行。

于是开始研究K线、均线、MACD,每天盯着屏幕看。杨雪说他魔怔了,他说你不懂。

半年后,五万变成了八万。

他觉得自己终于要翻身了。

给杨雪买了条项链,两千块。杨雪笑了,那是她很久没笑过的一天。

给大哥打电话:“哥,我赚了。”大哥说:“小心点。”

他不听。继续加仓,八万变成十万。又赶上行情,十万变成二十万。

他飘了。

开始研究更“高级”的东西——缠论。一晚上看完,觉得自己悟了。什么“走势终完美”,什么“级别”,什么“背驰”,他都懂了。

杨雪说:“见好就收吧。”

他说:“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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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他三十二岁。

那一年,他把二十万全仓进去。一开始行情确实好,账户噌噌往上涨,二十五万,三十万,三十五万……他觉得自己是天才。

“银行利息才几个点?”他兴奋地跟杨雪算账,“一年期贷款才四点几,这波行情一个月就翻倍,借钱炒股最划算!”

杨雪看着他,欲言又止。她不懂股票,但她懂他——他每次这么兴奋的时候,都离出事不远了。

他跑去银行,用房子做抵押,贷了五十五万,凑成接近九十万本金。

那几个月,是他人生最膨胀的时期。账户最高冲到过一百万,他截图发给杨雪,说:“看见没?再翻一倍,咱们就能换大房子了!”

杨雪回了个笑脸,但心里总是不踏实。

后来行情开始震荡。一开始他没当回事,觉得是正常调整。接着开始阴跌,每天亏大几千,他安慰自己“洗盘而已”。然后每天亏大几万了,他有点慌,但已经舍不得割肉——那可是几十万啊。

杨雪每天都问他怎么样了,他敷衍着说“还好”。

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盯着K线图,幻想第二天会反弹。但第二天继续跌。

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早上,他打开账户,看到余额只剩二十万。他整个人都傻了。

那天晚上,杨雪问他,他终于说了实话:“只剩二十万了。”

杨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割了吧,剩下的还贷款。”

他不甘心,说:“会反弹的,再等等。”

“你等了一个月了,还在跌。”

“这回是真的到底了,缠论说了……”

杨雪没再说话,转身去做饭。

又等了一个月,账户里的钱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他打开账户,发现只剩下几千块了。九十万本金,就这样一点一点亏光了。

他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脑子一片空白。本金没了,可银行的贷款还在——那五十五万,是用房子抵押借的。每个月要还利息,到期要还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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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初,他三十三岁。

贷款到期了。

他还不上,银行开始催债。一开始是电话,后来是上门,再后来是律师函。

那段时间,他每天提心吊胆,听见电话响就哆嗦。杨雪也瘦了,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但没埋怨他——至少嘴上没埋怨。

可沉默比埋怨更难受。

有一天,法院传票来了。房子要被拍卖。

他拿着那张纸,手在抖。杨雪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拍卖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别人搬东西。那些家具,那些碗筷,墙上朵朵画的画,柜子里杨雪的陪嫁,一件一件被搬走。

房子卖了三十万。可他还欠银行二十万。

杨雪抱着朵朵,站在一边,没哭,也没说话。

搬完之后,她对他说:“林深,我带朵朵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说:“我从湖南那么远嫁过来,图什么?图你老实,图你对我好。八年了,我回过几次家?过年你不让回,你炒股我没拦着,你亏了我也认了。可现在连房子都没了,你让我和朵朵住哪儿?”

他站在那儿,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杨雪带着朵朵走了。

父亲打电话来:“你妈住院了,气的。”然后挂了。

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着,坐了一夜。

后来大哥来了。

拎着一个袋子,往桌上一放,说:“三十万,拿去还债吧。”

他看着那袋钱,哭了。

大哥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有事打电话。”

他用那三十万还了银行二十五万,剩下五万换给了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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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他三十四岁。

打零工,送外卖,干点杂活,一点一点还债。没跟任何人联系,就这么熬着。

年底的时候,大哥又打电话来。

“我给你找了个工作,物流公司办公室,月薪五千。好好干。”

他说:“哥……”

大哥说:“别说了。最后一次。”

2025年3月,他三十五岁。

搬进了城中村那间十平米的隔断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三,押金是大哥垫的。

入职前一天,他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那些高楼大厦,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他没有。

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睡不着。

突然觉得嘴里有东西。

异物感,硌牙。

他吐出来,借着手机的光看——是一颗纽扣。

金属的,圆圆的,旧旧的,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但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是多少号。

哪来的?不知道。

他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继续躺。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颗纽扣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闭上眼,想起这一路。

从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从大学到京川,从结婚到离婚,从二十万到欠二十万。

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每一个坑都是自己挖的。

可每次挖坑的时候,他总觉得“这次能成”。

这次能成。

这四个字,害了他半辈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在雨中奔跑。天很黑,雨很大,看不清脸。那个人回头了,是他自己。

空洞的眼神,绝望的表情。

说了两个字。

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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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颗纽扣上。

林深坐起来,盯着那颗纽扣。金属的,圆圆的,旧旧的,背面的数字模糊不清。

手机响了。大哥的微信。

“今天新公司入职,别迟到。”

他回了个“知道”,站起来,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瘦,憔悴,眼眶发青,胡子拉碴。他洗了把脸,找出一件没破洞的衬衫,换上,出门。

走到路口,围着一群人,在看电视新闻。

“……无名男尸,面部损毁,身穿不明材质长袍,口中含有一颗金属纽扣……”

他停下来,盯着屏幕。

那颗纽扣,和他床头柜那颗,一模一样。

也是金属的,圆圆的,旧旧的,背面也有模糊的数字。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快逃。

他愣在原地。

风吹过来,有点冷。

三十五岁,欠债二十万,住城中村,刚找到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

这就是他的人生。

但那个梦,那颗纽扣,那条短信,那具穿着长袍的尸体——

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握紧手机,往公司方向走。

脑子里的念头很多,但有一个特别清晰:

也许,往下滑的路,终于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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