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冷宫的破窗棂被北风吹得哐哐作响,沈千月蜷在发霉的草席上,咳出一口黑血。她身上那件褪了色的妃色旧衣,还是三年前入王府时穿的,如今袖口磨得透亮,像极了这荒唐的一生。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千月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一双绣着并蒂莲的锦缎绣鞋停在门槛外。鞋面干净得刺眼,与满地污秽形成残忍的对比。
“姐姐还没死呢?”云柔儿捂着帕子轻笑,声音甜得像掺了蜜的砒霜,“妹妹特来送您一程。”
两个粗使嬷嬷架起沈千月,逼她跪在地上。青石板传来的寒意钻进膝盖骨,她却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柔儿俯下身,用帕子轻掩口鼻:“王爷说,你这种为了攀附权贵、设计替嫁的下贱女子,死在冷宫都脏了王府的地。但妹妹心软,总得来送送饭。”
一碗馊粥被端到面前,浑浊的汤水里浮着几粒霉米。
沈千月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想说话,想骂,可毒已入肺腑,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死死盯着云柔儿——这个她曾真心相待、手把手教她管家算账的“好妹妹”。
“哦,对了。”云柔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在她面前缓缓展开,“王爷今早纳了兵部尚书的嫡女为侧妃,这是新拟的休书。姐姐虽是弃妃,但名义上还是王爷的人,如今正式休弃,你也好干干净净地上路。”
休书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楚寰亲笔。
“沈氏千月,善妒失德,谋害子嗣,今休弃出府,死生不复相见。”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心口。
沈千月突然笑了,嘴角的血沫子混着笑声涌出来。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楚寰重伤昏迷在城外破庙,是她撕了衣裙为他包扎伤口,守了两天两夜才等来救援。他醒来第一句话是:“你想要什么?”
她说:“我想嫁你。”
那时她多天真啊,以为救命之恩能换一颗真心。却不知他早已认定是云柔儿救了他,而自己不过是个冒名顶替、心机深沉的女子。
“喝了吧。”云柔儿使了个眼色。
嬷嬷捏住她的下巴,那碗馊粥被硬灌了进去。粥里有东西,尖锐的碎瓷片划破食道,温热的血从嘴角溢出。
沈千月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
最后看见的是云柔儿裙摆上精致的刺绣,和窗外那方灰蒙蒙的天。
她这一生,真可笑。
……
窒息感猛地袭来。
沈千月霍然睁开眼,大口喘气。喉咙火辣辣地疼,但不再是碎瓷片割裂的痛,而是干渴的灼烧感。
眼前是一片晃动的红色。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手是完好的,指甲圆润干净,没有在冷宫地面抠出的血污。视线所及是雕花拔步床、鸳鸯锦被、还有桌上那对燃着的龙凤喜烛。
这是……靖王府的婚房?
“小姐,您怎么把盖头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千月僵硬地转过头,看见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秋月正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笑。秋月,那个在她入冷宫第二年就“失足落井”的傻丫头。
“今、今年是哪一年?”沈千月的声音发颤。
“永昌二十三年呀,小姐您是不是高兴傻了?”秋月把莲子羹放在桌上,笑嘻嘻地说,“今日是您和靖王殿下大婚的日子,虽然……虽然是替二小姐嫁过来的,但王爷既然答应了这门亲事,往后总会好好待您的。”
永昌二十三年。
她重生回了三年前,大婚当晚。
前世的这一夜,楚寰连婚房都没进,直接去了书房。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靖王厌恶这个替嫁的王妃,连圆房都不屑。而她因为羞愧和委屈,躲在房里哭了三天,从此成了笑话的开端。
沈千月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十八岁,眉眼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脸颊丰润,唇色嫣红。没有后来在冷宫熬出的嶙峋骨相,没有绝望刻在眼角的细纹。
她伸手触摸镜面,冰凉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战栗。
真的回来了。
“小姐,您怎么哭了?”秋月惊慌地递上帕子。
沈千月这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滚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翻江倒海的恨意混着重生的狂喜,几乎要把胸腔撑破。
她接过帕子,狠狠擦掉眼泪。
“秋月,现在什么时辰?”
“戌时三刻了,王爷那边……”秋月欲言又止,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前院的人说,王爷还在招待宾客,怕是、怕是要晚些过来。”
晚些过来?是根本不会过来。
沈千月记得很清楚,前世她等到子时,等来的是楚寰身边侍卫的一句:“王爷歇在书房,请王妃自便。”
“替我换衣服。”她突然说。
“啊?可这是婚服……”
“换常服,最简单的那套。”沈千月已经开始拆头上的珠钗,动作又快又急,金簪扯下几根头发也毫不在意。
秋月虽不明白,还是慌忙去开衣箱。
半刻钟后,沈千月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青竹的常服,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素着脸走出婚房。守在外面的两个嬷嬷吓了一跳。
“王妃,您这是要去哪儿?新婚之夜新娘不能出房门的……”
“让开。”沈千月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冷意让嬷嬷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她们看着这位本该哭哭啼啼的新王妃挺直脊背,大步朝前院走去,裙摆扫过廊下的石板,竟走出了几分杀气。
前院宴席还未散。
楚寰坐在主位,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容冷峻。他其实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戾气,那是多年沙场征战留下的印记。此刻他正端着酒杯,听席间几位武将说边关趣事,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爷。”侍卫长风匆匆走近,低声禀报,“王妃往这边来了。”
楚寰眉头微皱:“她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宴客厅的门被推开。
满堂灯火一下子涌进来人的身影。沈千月站在门口,没有戴盖头,没有盛装,素净得与满屋的喜庆格格不入。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王妃这是……”有位老臣迟疑开口。
沈千月没理会那些视线,她径直走到楚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她能清楚看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前世一模一样。
“王爷。”她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屋外的风声,“我是沈千月,沈家嫡长女,今日替妹嫁入王府,是奉旨行事,非我所愿。”
楚寰放下酒杯,眼神更冷:“所以?”
“所以,”沈千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是她刚才在婚房里找到的婚书,大红洒金的纸面上写着两人的名字,“这桩婚事,我不认。”
她双手捏住婚书两端。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宴客厅里格外刺耳。沈千月面无表情,将婚书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最后扬手一撒,碎纸片像红色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她和楚寰之间。
满堂哗然。
“放肆!”楚寰霍然起身,周身寒意骤起,“沈千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沈千月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在休夫。”
这两个字像冷水泼进油锅,整个宴客厅炸开了。
“疯了疯了!新王妃疯了!”
“休夫?她怎么敢说这种话?!”
“沈家教出来的好女儿啊……”
楚寰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一步步走下主位,停在沈千月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前世沈千月最怕他这样靠近,总会不自觉地发抖。
但现在她没有。
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厌恶我,认为我设计替嫁、心机深沉,对吧?”沈千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巧了,我也厌恶王爷。厌恶你自以为是,厌恶你眼盲心瞎,厌恶你——”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连救命恩人都能认错。”
楚寰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三年前,城外破庙,雨夜。”沈千月缓缓说,“你胸口中箭,高烧昏迷。有人为你包扎伤口,用体温替你取暖,守了你两天两夜直到救援到来。你以为那个人是云柔儿,对吗?”
宴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这件事京城不少人知道,靖王为报答云家小姐救命之恩,多次照拂云家,甚至允许云柔儿以表妹身份常住王府。这是段佳话。
“难道不是?”楚寰声音发紧。
沈千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讽:“那夜云柔儿在城西的赏花宴上喝醉了,宿在尚书府,第二日晌午才回府。这件事,当时参加宴会的十几位夫人小姐都可以作证。她怎么分身去二十里外的破庙?”
楚寰的手猛地握紧。
“不可能……”
“王爷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沈千月淡淡道,“看看是你记忆里的‘真相’真,还是满京城的人证真。”
席间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几位当年参加过赏花宴的夫人脸色变幻,显然想起了什么。
云柔儿就在这时冲了进来。
她穿着浅粉衣裙,发髻微乱,脸上挂着泪,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表嫂!你、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那夜我确实去了破庙,我……”
“你什么?”沈千月转身看她,眼神像刀子,“你身上可有一处为救王爷留下的伤疤?你知道王爷那支箭是从左胸第几根肋骨间穿过的吗?你知道那两天夜里,他昏迷中反复喊的是哪个部将的名字吗?”
云柔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来告诉你。”沈千月逼近一步,“箭从左侧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穿过,差半寸就中心脉。他高烧时喊了七次‘赵副将’,三次‘守住粮草’。这些,你那夜‘亲眼所见’的云小姐,知道吗?”
云柔儿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
楚寰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死死盯着沈千月,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些细节,除了当时在场的人,绝不可能知道。就连他自己,也只隐约记得昏迷中有人一直在身边……
“还有。”沈千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褐色药丸,“这是王爷当年高烧不退时,那人喂你吃的退热药。这药方来自江南李氏医馆,药材里有一味‘冰片’,服用后唇舌会暂时发麻发凉。王爷可还记得那种感觉?”
楚寰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记得。那种奇特的清凉感,在他滚烫的身体里像一道冰泉。后来他问过云柔儿是什么药,她支支吾吾说是家里常备的丸药,方子丢了。
沈千月将药丸放回瓶子,重新塞好。
“现在,王爷还认为我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人吗?”她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压抑了三年的委屈和愤怒,“我救你,是因为那夜我上山采药遇雨,躲进破庙时发现你倒在血泊里。我嫁你,是因为你醒来后对我说‘你想要什么’,而我那时傻,以为救命之恩能换来真心相待。”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点颤抖压下去。
“但现在我醒了。”沈千月看着楚寰,看着这个她爱过、恨过、最终死在他默许下的男人,“王爷既然认定我是卑劣之人,那这王妃之位,我不要了。从今日起,我沈千月与靖王府再无瓜葛。”
她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楚寰喝道。
沈千月脚步不停。
“我让你站住!”楚寰大步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握得她腕骨生疼。前世她会因为这一点触碰而心悸,现在只觉得恶心。
“放手。”
“你把话说清楚。”楚寰的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若你说的是真的,为何这三年来从不解释?”
沈千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解释?”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王爷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大婚当晚你就认定我心思不正,往后三年,你每次见到我都眉头紧皱,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云柔儿诬陷我推她落水,你不问青红皂白就罚我跪祠堂。她小产后说是我送的补药有问题,你连查都不查就将我关进后院。”
她每说一句,楚寰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在你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个恶毒的女人。”沈千月用力抽回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既然如此,我解释什么?解释了,你就会信吗?”
楚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席间的宾客全都屏住了呼吸。这些王府内宅的龃龉,如今被血淋淋地撕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少人看向楚寰的眼神都变了。尤其是那些家有妻妾的官员,神情复杂。
云柔儿哭出声来:“表哥,不是那样的,我从来没有……”
“你没有什么?”沈千月截断她的话,眼神如冰,“没有在我给你送的糕点里下药,然后诬陷我下毒?没有收买我院里的丫鬟,偷走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没有——”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没有在今天晌午,派人往我婚房的熏香里加‘醉梦散’,想让我在新婚之夜‘突发急病’暴毙?”
最后这句话像惊雷炸开。
“醉梦散”是宫廷禁药,无色无味,吸入后会让人心悸而亡,死后症状与急病相似。前世的沈千月就是死在这东西上,只不过是在三年后。
云柔儿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你没有?”沈千月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时间在熏香炉里找到的,还没来得及处理,“这是从我院里香炉扒出来的香灰,里面混了醉梦散。需要现在请太医来验吗?或者,直接报官?”
报官二字一出,云柔儿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楚寰死死盯着那个纸包,又看向面如死灰的云柔儿,最后目光落在沈千月脸上。她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没有从前的爱慕和怯懦,只有一片荒芜的恨。
“来人。”他声音沙哑,“请孙太医。”
“不必了。”沈千月把纸包扔在地上,“王爷的家事,自己处理吧。从今往后,我与你们再无关系。”
她这次真的走了。
踏出宴客厅时,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在灯笼光里像金色的针。秋月撑着伞慌慌张张跑过来:“小姐,我们、我们现在去哪儿?”
沈千月接过伞,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
“回家。”
“可是沈家那边……”
“不是沈家。”沈千月迈步走进雨里,“是我自己的家。”
前世的她在婚后第三个月,用生母留下的私房钱,在城西买了一座两进的小院。那时只是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偶尔去住几天透透气。楚寰知道后,还冷嘲热讽说她“果然留了后路”。
现在,那真是她的后路了。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
宴客厅里,楚寰还站在原地。脚边是碎了一地的婚书,和那个小小的纸包。宾客们悄无声息地告辞,每个人走过他身边时,眼神都意味深长。
云柔儿跪爬过来,抓住他的衣摆:“表哥,你听我解释,我是被冤枉的,是沈千月她设计害我……”
楚寰低头看她。
这张脸他看了三年,温柔、善良、柔弱,是他记忆里破庙中那抹温暖的影子。可现在,这张脸上满是泪水和慌乱,眼睛里藏着掩不住的恐惧。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每次沈千月试图解释时,云柔儿都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温言软语地“劝和”。想起每次云柔儿“受委屈”后,总会说“不怪姐姐,她只是太在意表哥了”。想起有一次他撞见沈千月一个人在湖边发呆,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而云柔儿当时说:“姐姐又在想怎么引起表哥注意了。”
“长风。”楚寰开口,声音干涩。
“属下在。”
“把香灰送去太医院,让院正亲自验。”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派人去查三年前,永昌二十年七月十五那夜,云小姐的行踪。所有细节,我都要知道。”
“是!”
云柔儿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楚寰没再看她,他弯腰捡起一片婚书的碎片。红纸金字的“沈千月”三个字被撕成了两半,边缘参差不齐,像某种残酷的隐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忽然想起,沈千月刚才走出去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常服。这么冷的雨夜,她连件披风都没带。
“王爷……”有侍卫小心翼翼问,“要派人去追王妃吗?”
楚寰攥紧那片碎纸,指尖陷入掌心。
“不必了。”
他说,却不知是说给侍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雨下了一整夜。
城西桂花巷深处,那座两进小院的门在寅时被敲响。沈千月打开门时,天还是墨蓝色的,只有东边透着一线灰白。门外站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头,手里提着盏昏黄的灯笼。
“沈姑娘?”老头眯着眼打量她,“您真要买那地方?”
“真要买。”沈千月侧身让他进来,顺手递过去一个热乎的油纸包,“李伯吃过了吗?刚买的包子。”
李伯是牙行的中人,前世帮她买这小院时跑前跑后,后来听说她进了王府,还托人捎过一包自家晒的柿饼。沈千月记得,老头的儿子死在了北疆战场上,儿媳改嫁,他一个人带着孙儿过活。
“这怎么好意思……”李伯搓着手接过包子,热汽熏得他眼眶发红,“那西山可是片荒地啊,连棵树都长不囫囵,您买它做什么?”
两人走进堂屋。秋月已经烧了热水,泡了粗茶。沈千月示意李伯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那是她昨晚当掉婚服上最后几颗珍珠换的,一百两。
“我自有打算。”她把银票推到李伯面前,“地契今天能办下来吗?”
李伯盯着那张银票,喉结动了动:“能是能……可沈姑娘,老朽多嘴问一句,您是不是从王府出来的?昨晚的事儿,今早已经在城南传开了。”
沈千月倒茶的手顿了顿。
这么快。也是,靖王新婚之夜被王妃当众休弃,这等稀罕事,怕是天不亮就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是。”她承认得干脆,“所以这买卖,李伯敢接吗?”
李伯沉默了好一会儿。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皱纹显得更深了。最后他抓起银票,塞进怀里:“接!老朽儿子当年在北疆,受过靖王麾下一位姓赵的副将的恩。您昨晚在宴席上提到‘赵副将’,我就知道……您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沈千月心头一涩。
赵副将。那个前世在楚寰昏迷时,被他反复念叨的名字。后来赵副将死在了一场不该发生的遭遇战里,据说是因为情报有误。她当时在王府内宅,隐约听说这事和云家有点关系,但没深究。
现在想来,处处是疑点。
“那就多谢李伯了。”沈千月起身送他,“地契办妥后直接送来,余下的银子您留着,当辛苦费。”
“这可使不得!说好八十两就是八十两……”
“您孙儿是不是该进学了?”沈千月打断他,声音放软了些,“剩下的钱,给孩子买点笔墨纸砚。”
李伯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没入将亮未亮的天色里。
秋月关上门,忧心忡忡地走回来:“小姐,咱们只剩二十两银子了。西山那片荒地,真能种出东西来?”
“不种东西。”沈千月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晨风带着湿气涌进来,远处西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底下有矿。”
“矿?!”秋月手里的抹布掉了。
“铁矿。”沈千月说得很平静,“而且不是普通的铁矿,是伴生银矿。”
前世这个时候,她还被困在王府后院,每天看着云柔儿的脸色过日子。直到半年后,工部一个姓周的主事因为贪墨被查,抄家时搜出一份密报,才知道西山底下有矿。那周主事本想私吞,结果还没动手就被政敌捅了出来。
皇上震怒,派兵封山,最后查出的银矿储量足够抵江南三省三年的赋税。周主事被判斩立决,家产充公。而当时西山的地契,就在周主事小舅子名下——那人是个赌鬼,早把地贱卖给了外地商人,商人又转手倒卖,几经周折,最后竟落到一个西域胡商手里。
这一世,她要截胡。
“可、可就算有矿,那也是朝廷的……”秋月声音发颤,“私挖矿产是要杀头的!”
“谁说我要私挖?”沈千月转过身,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要把它卖给该知道的人。”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声音又急又重,像要把门板拍碎。秋月吓得一哆嗦,沈千月却笑了——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去开门。”
门一开,五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个,穿着绸缎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他一进来就四下打量,眼神像在估量这院子能值几个钱。
“沈姑娘是吧?”瘦高个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鄙人姓胡,在城南开赌坊的。听说你手头紧,把婚服上的珍珠当了?”
沈千月没接话,只是示意秋月倒茶。
胡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你那珍珠成色不错,当铺老张是我哥们儿,一百两收的。我呢,做生意讲究个缘分,看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不容易,这样——”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买你手里西山的地契。怎么样,够厚道吧?”
沈千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前世西山的地契最后就是落到一个胡商手里,那人背后是户部侍郎。现在想来,哪有什么西域胡商,根本就是这帮地头蛇演的戏。周主事的小舅子欠了赌债,把地契押给赌坊,赌坊转手倒卖,层层剥皮。
“胡老板消息真灵通。”她慢慢啜了口茶,“我才拿到地契不到两个时辰,您就上门了。”
胡老板脸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这不巧了吗?那地原本的主人欠了我一笔债,拿地契抵的。我刚要派人去收,听说被你买走了。沈姑娘,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行个方便,我也交个朋友。”
“我要是不方便呢?”
胡老板脸上的笑没了。他身后四个大汉上前一步,拳头捏得咯咯响。
秋月吓得脸发白,偷偷扯沈千月的袖子。沈千月却放下茶杯,站起身。她个子在女子中算高的,但站在那几个大汉面前,还是显得单薄。
“胡老板。”她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人都能听清,“您知道西山底下有什么吗?”
胡老板眼神闪烁:“能有什么?一片荒山。”
“有矿。”沈千月说。
堂屋里静了一瞬。胡老板手里的核桃不转了,他死死盯着沈千月:“你胡说什么……”
“铁矿,伴生银矿。”沈千月一字一句,“储量足够让一个人满门抄斩,也足够让另一个人……封侯拜相。”
胡老板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的肉在抖,不是害怕,是狂喜和贪婪混在一起的扭曲表情。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空口无凭。”他哑着嗓子说。
“周主事书房暗格里,有一份工部勘探司的密报副本。”沈千月说,“内容是关于西山矿藏的初步估算。您要是有门路,不妨去查查——哦,对了,周主事这几天正为这事睡不着觉呢,听说在找买主,想把这烫手山芋转出去。”
胡老板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周主事。工部管矿冶的主事,最近确实在暗中接触几个有背景的商人,但消息捂得严实,他这种地头蛇根本摸不到边。如果这女人说的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警惕地问。
“因为您背后有人,我没有。”沈千月说得坦然,“我一个被靖王休弃的女子,守不住这么大的富贵。不如卖个人情,换点实在的东西。”
“你要什么?”
“第一,地契我暂时不能给你,但可以签一份协议,约定三个月后过户。这期间,你派人守好西山,别让其他人靠近。”沈千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要五百两现银,今天就要。”
“五百两?!”胡老板瞪眼,“你当我是钱庄?”
“比起一座银矿,五百两算什么?”沈千月笑了笑,“胡老板,您背后那位大人要是知道您为省这点银子耽误了大事……您猜他会怎么想?”
胡老板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咬牙:“三百两!我身上只带了这些!”
“成交。”沈千月答应得干脆,“立字据吧。”
字据立好,按了手印。胡老板留下三张百两银票,带着人匆匆走了,看样子是急着去核实周主事的事。秋月关上门,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小姐,您、您真要把地卖给他?那可是银矿啊……”
“谁说要卖给他了?”沈千月收起银票,眼神冷下来,“这种人,吃了我的,迟早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那您刚才……”
“稳住他而已。”沈千月走到院子里,晨光已经完全铺开,照亮墙角那丛蔫巴巴的野菊,“三个月,够我做很多事了。”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马蹄声。
很急,至少有三匹马。沈千月皱起眉——胡老板的人刚走,这又是谁?
院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是规规矩矩的三下。秋月战战兢兢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穿靖王府侍卫服的人,为首的是楚寰身边的亲卫长风。
“王妃。”长风抱拳行礼,态度比昨夜恭敬了许多,“王爷请您回府一叙。”
沈千月站在堂屋门口,没动:“我记得昨夜说得很清楚,我与靖王府再无瓜葛。”
“王爷说……昨夜之事,是他失察。”长风的声音有点干,“太医已经验过香灰,确实含有醉梦散。云姑娘暂时被看管在院里,等王爷发落。王爷想当面向您赔罪。”
“赔罪?”沈千月笑了,“然后呢?让我回去继续做那个任人欺辱的靖王妃?”
长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身后两个侍卫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尴尬。昨晚宴席上的事,今早已经在王府传遍了,现在下人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说王爷这回是彻底栽了面子。
“王妃,王爷是真心……”
“我不是王妃了。”沈千月打断他,“请回吧。”
长风没动。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王爷还说,如果您不愿回去,就把这个交给您。”
沈千月没接。秋月看看她,又看看长风,最后还是小跑过去接了信,递过来。信封是普通牛皮纸,没封口。沈千月抽出来,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楚寰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匆忙写就:
“三年前破庙之事,已查实。救我之人确非云氏。此前种种,皆我之过。不求原谅,但请给一个当面致歉的机会。若你愿,今日未时,听雨楼天字间。若不愿,此信作罢。——楚寰”
沈千月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她想起前世,她无数次想跟他解释,想告诉他破庙里的事,想让他看看她胸口那道为救他留下的疤。可他每次都不耐烦地打断,说“够了”、“我不想听”、“云柔儿不会撒谎”。
现在真相大白了,他来致歉了。
多讽刺。
“告诉你们王爷。”她把信纸慢慢撕成两半,再撕,直到碎得拼不起来,“我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需要他的机会。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长风还想说什么,沈千月已经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之前,她最后说了一句:“还有,别再叫我王妃。我叫沈千月。”
木门合拢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长风站在门外,看着手里那包碎纸片,苦笑着摇摇头。他跟在王爷身边七年,第一次见王爷这样——昨夜从宴客厅回去后,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今早眼里的血丝吓人。
“头儿,现在怎么办?”一个侍卫小声问。
“回去复命。”长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
这沈家姑娘,和传闻中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屋里,秋月扒着门缝看外面人马走了,才松口气:“小姐,您真不去见王爷啊?他好像……挺有诚意的。”
“诚意?”沈千月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秋月,你记住,这世上有种人,你对他好的时候他视而不见,等你转身走了,他又觉得你珍贵了。那不是诚意,是犯贱。”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千月擦干手,从怀里摸出那三百两银票。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她把银票摊在桌上,又取出之前剩下的一百两,加上零零碎碎的碎银子,总共四百二十两。
“小姐,咱们现在有钱了,要不要买点米面?厨房里只剩半袋糙米了……”
“不买米。”沈千月抽出两百两,“你去城东的‘四海牙行’,找一个姓吴的牙人,就说要买下柳树胡同最东头那间倒闭的绸缎庄。记住,价格压到一百八十两以下,多一文都不给。”
“绸缎庄?”秋月懵了,“咱们要做生意?”
“做,但不做绸缎。”沈千月又抽出一百两,“剩下的银子,你拿去雇几个人,要老实可靠的,最好是城外庄户人家出来的。明天一早,我要他们到西山脚下等着。”
“等、等什么?”
“等一场雨。”沈千月望向窗外。
天际堆起了铅灰色的云,风里带着潮气。如果她没记错,今天午后会有一场暴雨,西山北坡那一片会塌方——前世就是这样,塌方后露出了矿脉的端倪,才引起了周主事的注意。
她要赶在那之前,把该准备的人都准备好。
秋月揣着银票和嘱咐走了。沈千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听着远处隐隐的雷声。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张百两银票,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折来折去。
楚寰的信虽然撕了,但那些字像刻在脑子里。
“三年前破庙之事,已查实。”
查实了。然后呢?
她想起前世死前,云柔儿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你以为表哥真的不知道是谁救了他?他只是……不想知道罢了。”
当时她以为那是云柔儿临死前的诛心之言。现在却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雷声越来越近。
沈千月站起身,走到院中。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她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冷。但冷得好。
冷能让人清醒,让人记得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雨幕中,巷口又传来马蹄声。这次只有一匹马,蹄声很稳,不疾不徐。沈千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见一个人影下马,撑伞朝这边走来。
玄色衣袍,金线绣的暗纹,即便在雨天也看得出料子名贵。伞沿抬起时,露出楚寰那张脸——比昨夜更憔悴,眼下有青黑,下巴冒出胡茬。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伞微微前倾,替她遮住了雨。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木栅栏门。
“我说过,我不需要道歉。”沈千月先开口。
“我知道。”楚寰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来不是为了道歉。”
“那为什么?”
楚寰沉默了很久。雨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没有脂粉,没有珠钗,头发简单绾着,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颊边。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神完全变了,像淬过火的刀,冷而亮。
“西山的地契,你卖给了胡老三。”他忽然说。
沈千月瞳孔一缩。
“他背后是户部侍郎赵康。”楚寰继续说,“赵康和周主事是连襟,两人合伙私吞矿藏已经不是第一次。你拿到的地契,三个月后根本过不了户——他们会让你‘意外’死在那之前。”
雨越下越大。
沈千月忽然笑了:“王爷是来提醒我,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来给你另一条路。”楚寰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玄铁打造,上面刻着“靖”字,“这是我的私令,持此令可调动王府亲卫二十人。还有——”他又取出一沓银票,面额都是一百两,厚厚一叠,“五千两,买你西山矿藏的三成股。”
沈千月没接,只是看着他:“条件?”
“我护你周全,你帮我扳倒赵康和周显。”楚寰说得很直白,“矿藏最终要上交朝廷,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证据。西山就是最好的饵。”
风卷着雨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袍角。他没动,伞依然稳稳撑在她头顶。
沈千月想起前世,楚寰后来确实扳倒了户部侍郎,但那是在两年后,罪名是贪墨河工款。现在看来,他早就盯上赵康了,只是缺一个契机。
而她,恰好送上了这个契机。
“王爷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她问。
“凭你昨晚撕婚书的胆子。”楚寰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在冷雨里冻得发红,却稳稳地握着栅栏门,“也凭你需要靠山。胡老三那种人,吃人不吐骨头,你玩不过他。”
他说得对。
沈千月清楚自己的处境。重生给了她先机,但没给她权势。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带着一个丫鬟,想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活下去,还要报仇,太难了。
“四成。”她说。
楚寰皱眉:“什么?”
“矿藏的四成股。”沈千月抬起眼,“我知道最后都要上交朝廷,但在这之前,开采、冶炼、运输,都需要钱。我要四成利润,作为启动资金。”
“你要做什么?”
“做买卖。”沈千月说,“大到兵器粮草,小到针头线脑,什么赚钱做什么。王爷,您不会以为我只要一座矿吧?”
楚寰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雨声都仿佛变小了。最后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沈千月。”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沈千月推开栅栏门,从他身边走过,径自朝屋里去,“王爷要是想合作,就把银票和令牌放在门口。要是不想,门在那边,不送。”
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楚寰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也没看见他弯腰,把令牌和银票放在门槛内干燥的地方,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伞留在了原地,斜靠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