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路边很久了。
许晚趴在方向盘上,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车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入夜色,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斑。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停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胃里还残留着糖醋排骨甜腻的味道,混着眼泪的咸涩,让她一阵阵恶心。
她抬起头,看着车窗外匆匆走过的行人。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从车前经过,女孩穿着粉色的卫衣,男孩背着她的书包,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肩膀都在抖。
许晚看着他们,看着女孩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看着男孩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宠溺。
像极了十年前的她和苏哲。
高二那年的九月,天气说变就变。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是晴空万里,放学铃一响,天空就阴了下来。等许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下来了。
她没有带伞的习惯——或者说,她总觉得会有人给她送伞。以前下雨,爸爸会来接她,妈妈会打电话提醒。可那天爸妈都加班,她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越来越大的雨,第一次感到有点无措。
雨幕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操场变成了浅塘,梧桐叶子被打落一地,黏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同学们要么有备而来撑起伞,要么被家长接走,很快屋檐下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许晚缩了缩肩膀,九月的雨已经带着凉意。她正想着要不要冲进雨里跑回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男生撑着把旧黑伞走过来。
那是苏哲。
但那时候许晚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男生有点眼熟,好像是隔壁班的,成绩很好,话很少,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后排。她记得有次在走廊里看见他在做木工——学校有个课外兴趣小组,他是那个小组里最认真的学生。
苏哲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许晚能看见他伞面上深蓝色的格子图案,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的涂层都磨掉了。伞骨有一根微微弯曲,看起来随时会断掉。
她抬头看他。他比她高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很干净,眉毛很浓,眼睛是那种很深的褐色,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苏哲把伞递了过来。
许晚愣住了。
“给你用。”他说,声音有点低,但很清晰。
许晚眨了眨眼睛,没接:“那你呢?”
苏哲指了指不远处的自行车棚:“我跑过去就行。”
许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自行车棚离教学楼至少有两百米,中间是一片开阔的操场,没有任何遮挡。雨这么大,跑过去肯定会湿透。
“不用了不用了,”她赶紧摆手,“我再等一会儿,雨可能就小了。”
苏哲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前递了递。
他的手指很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许晚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小时候跟爷爷学木工划伤的。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双手很好看,握着伞柄的样子很稳。
雨越下越大,屋檐开始漏水,水滴砸在许晚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她咬了咬嘴唇,终于接过伞。
“谢谢……”她小声说。
苏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冲进了雨里。
许晚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奔跑的背影。白衬衫很快就被雨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他没有回头,一口气跑到自行车棚下,然后才转过身,朝她挥了挥手。
雨太大了,许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记得那个挥手的动作,很轻,很快,然后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第二天,许晚早早到了学校。她特意把那把旧黑伞擦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装好,准备还给苏哲。
可她在隔壁班门口张望了半天,也没看见他。
课间操的时候,她才在走廊尽头看见他的身影。那里是学校木工小组的活动角,靠窗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木料。苏哲就坐在桌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专心致志地刻着什么。
许晚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她走到他身后,看见他手里那块巴掌大小的木头上,已经雕出了大致的轮廓——是一只小鸟,翅膀微微张开,像是要飞起来的样子。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刻刀在木头上划过,留下流畅的线条。
“哇,”许晚忍不住出声,“好厉害!”
苏哲吓了一跳,手一抖,刻刀突然偏了方向,刀尖划过左手虎口。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滴在未完成的小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
“啊!”许晚惊呼,“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创可贴——她从小就爱跑爱跳,经常磕磕碰碰,所以习惯随身带着创可贴。她撕开包装,拉过苏哲的手:“你别动,我帮你贴。”
苏哲愣住了,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
女生的手指很软,很暖,贴创可贴的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苏哲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那种很常见的花香。
“好了。”许晚贴完创可贴,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还疼吗?”
苏哲摇摇头,耳尖却悄悄红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后来许晚才知道,那只小鸟是苏哲准备送给他爷爷的生日礼物。他爷爷是个老木匠,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不能再做精细活了。苏哲就想学着爷爷的手艺,做点什么送给他。
“你爷爷一定很开心。”许晚说。
苏哲点点头,没说话。但他眼睛里那种温柔的光,许晚一直记得。
从那以后,两人就算是认识了。在走廊里碰到会点头打招呼,在食堂排队时会站在一起,放学时偶尔会一起走一段路。苏哲话很少,大多数时候是许晚在说,他在听。他听得很认真,从不打断她,偶尔会点点头,或者笑一下。
许晚发现,这个看起来有点闷的男生,其实很细心。
他知道她不爱吃食堂的胡萝卜,每次打饭都会把自己的肉丸子分给她一个。他知道她数学不好,就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得工工整整借给她。他知道她怕黑,晚上下自习会特意绕路送她到公交站。
但那时候的许晚,并没有想太多。
她只是觉得,苏哲是个很好的同学,很好的朋友。
直到高三那年冬天。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比他们初遇那天还要大。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许晚收拾书包时,突然特别想吃校门口的烤冷面。
那家烤冷面摊只在晚上出摊,老板是个东北大叔,做的烤冷面又香又辣,撒上满满的香菜和葱花,是许晚冬天里最馋的味道。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有点犹豫。
苏哲正好从隔壁教室出来,看见她,走过来:“没带伞?”
许晚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校门口的方向:“我好想吃烤冷面啊……”
她只是随口一说,像以前无数次随口说“我好想吃冰淇淋”“我好想喝奶茶”一样。她以为苏哲会像其他人一样,说“这么大雨,别去了”或者“明天再吃”。
可苏哲没有。
他看了看外面的大雨,又看了看她渴望的眼神,然后点点头:“我去买。”
许晚愣住了:“啊?现在?雨这么大……”
“嗯。”苏哲已经撑开了伞——还是那把旧黑伞,只是换了一根新的伞骨,“你要加什么?辣吗?香菜要吗?”
“要要要!”许晚眼睛亮了,“多加辣,多加香菜,还要加根火腿肠!”
苏哲记下,转身走进了雨里。
许晚趴在教室窗户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真的太大了,路灯的光都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她在教室里等了很久。
久到巡逻的保安都来催她离开,久到她开始担心苏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跑到教学楼门口,踮着脚往外看,可除了雨,什么都看不见。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才看见一个人影从雨幕中冲出来。
是苏哲。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校服外套鼓鼓囊囊的,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跑到屋檐下,喘着气,把怀里的外套小心翼翼拿出来。
里面裹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份烤冷面,还冒着热气。
“给。”他把塑料袋递给许晚,声音有点喘,“趁热吃。”
许晚接过烤冷面,塑料袋外包装都是干的,只有一点点水汽。她抬头看苏哲,他的校服外套湿透了,里面的衬衫也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可包着烤冷面的那部分,却是干的。
他把烤冷面裹在校服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雨,一路跑回来的。
“你……”许晚鼻子突然有点酸,“你全身都湿了。”
“没事。”苏哲抹了把脸上的水,笑了笑,“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晚打开塑料袋,烤冷面的香气扑面而来。辣酱、香菜、葱花、烤得焦香的面皮和鸡蛋,还有那根她指定的火腿肠,一切都刚刚好。
她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辣辣的,香得她想哭。
“你怎么不吃?”她看见苏哲只买了两份,自己却没动。
苏哲摇摇头:“我不饿。”
许晚不信,非要分他一半。苏哲拗不过她,只好接过,小口小口吃起来。两人就站在教学楼屋檐下,听着哗啦啦的雨声,吃着热乎乎的烤冷面。
后来许晚才知道,那天是苏哲爷爷的生日。
苏哲本来要早点回家给爷爷过生日的,爷爷身体不好,可能过不了几个生日了。可因为她一句话,他冒着大雨跑去买烤冷面,排队排了半小时,又冒着大雨跑回来。
等他回到家时,爷爷已经睡了。桌上留着生日蛋糕,蜡烛还没点。
许晚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苏哲只是笑了笑,说:“你想吃嘛。”
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她的任何愿望,都比他自己重要。
许晚坐在车里,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烤冷面的香气,想起苏哲湿透的校服和温柔的笑容,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那时候她多傻啊。
傻到以为这种好会永远存在,傻到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傻到以为只要她回头,那个人就会永远站在原地等她。
她趴在方向盘上,哭得浑身发抖。
车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极了十年前那个夜晚。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冒着大雨去给她买烤冷面了。
也不会再有人,把她随口的一句话,当成最重要的事。
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少年,被她弄丢了。
永远地,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