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1 13:38:56

雨还在下。

许晚把车开回了家——那个她和苏哲共同的家。她不敢开灯,摸着黑走进客厅,瘫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她闭上眼睛,那些回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止都止不住。

大学二年级的暑假,宿舍里热得像蒸笼。老旧的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许晚趴在床上,手里刷着朋友圈,看见高中同学晒了刚拿到的驾驶证,配文是“终于可以自驾游啦”。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突然说:“我也想考驾照。”

苏哲当时正坐在书桌前画图纸——他接了给一家小餐馆做装修设计的私活,酬劳不多,但能攒一点是一点。听见她的话,他抬起头:“想考就去考。”

“学费要五千呢。”许晚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我妈昨天还打电话说,让我省着点花,我爸厂里效益不好,这个月工资都没发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抱怨,也带着点无奈。她家境普通,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她上大学已经不容易,额外的开销她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苏哲放下笔,走到她床边,蹲下来看她:“真想考?”

许晚点点头,眼睛亮亮的:“特别想。以后咱们有车了,我就可以开车带你出去玩,想去哪就去哪。”

苏哲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向往的光,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我帮你。”

许晚愣住了:“啊?你怎么帮?你哪来那么多钱?”

苏哲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别管,反正我有办法。”

许晚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那时候他们刚上大二,苏哲家里条件也不好,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每个月给他的生活费只够基本开销。他哪来的五千块钱?

可苏哲是认真的。

从那天起,许晚就发现苏哲变得特别忙。早上她还在睡懒觉的时候,他就已经出门了。晚上她跟室友逛街回来,他还没回宿舍。打电话问他,他总是说在忙。

有一次她去他宿舍找他,他室友说苏哲去上班了。许晚这才知道,苏哲同时打了三份工。

白天,他在一家装修公司做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打杂,搬材料、清理场地、给师傅打下手。工资不高,一天八十,但能学到东西——这是他跟许晚说的原话。

晚上,他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值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八个小时,时薪十二块。便利店夜班很熬人,要理货、收银、应对各种奇怪的客人,有时候还会遇到醉汉闹事。

周末,他给两个初中生补课。一个数学,一个物理,每次两小时,每小时五十块。补课的地方离学校很远,他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过去,再坐一个多小时回来。

许晚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了。那天她心血来潮,想去苏哲打工的便利店看他。她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便利店里的灯亮得刺眼,苏哲正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整理票据。

她站在窗外,看着他。

两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原本就不胖的人,现在脸颊都有些凹陷了。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他穿着便利店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贴着几处创可贴——许晚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装修公司搬材料时划伤的。

她就那样站在外面,看了他很久。

苏哲一直没抬头,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直到有客人进来买东西,他才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欢迎光临。”

那一刻,许晚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转身跑了,一路跑回宿舍,趴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她终于知道苏哲说的“我帮你”是什么意思——是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时间,用自己的健康,去换那五千块钱。

第二天,苏哲来找她。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只是眼睛里的红血丝藏不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

“给。”他说,声音有点哑,“里面是五千二。五千交学费,多两百给你买防晒霜。学车晒,别晒伤了。”

许晚握着那张卡,感觉卡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她抬头看他,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手臂上还没拆掉的创可贴,眼泪又涌上来。

“你……”她声音哽咽,“你这两个月……就是这么过的?”

苏哲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我不累。”

“你骗人!”许晚哭着扑进他怀里,用力抱住他,“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你手上这些伤……你晚上不睡觉,白天还要去打工,你身体怎么受得了!”

苏哲被她抱得有点懵,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真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许晚从他怀里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苏哲,我不要考驾照了。这钱你还回去,我不考了。”

“说什么傻话。”苏哲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钱都攒够了,为什么不考?等你拿到驾照,我就能坐你开的车了。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笑,那种纯粹的对未来的期待,让许晚哭得更凶了。

最后她还是去考了驾照。报名那天,苏哲陪她一起去驾校。交钱的时候,她握着那张卡,手都在抖。五千块钱,对当时的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

是苏哲用两个月的血汗换来的。

后来她顺利通过了考试,拿到驾驶证那天,她第一个打电话给苏哲。苏哲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说:“真好。以后咱们买车了,你就可以开车带我去兜风了。”

许晚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嗯!我第一个载的人一定是你!”

那时候她是真的这么想的。她要好好爱这个男孩,这个为了她一句随口的话,就可以拼尽全力的男孩。

大学时光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许晚二十一岁生日。

大四上学期,课少了,大家都开始忙着找工作、考研。许晚已经确定了去奶茶店实习,苏哲和陈浩也开始筹备他们的设计工作室。日子依然不宽裕,但两个人在一起,总觉得未来充满希望。

生日前一天晚上,许晚问苏哲:“明天我生日,你送我什么礼物呀?”

苏哲神秘地笑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生日当天,苏哲约她在学校湖边见面。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湖边有一排长椅,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落叶,冬天虽然冷,但安静。

许晚到的时候,苏哲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她送他的那件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生日快乐。”他把盒子递给她。

许晚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很细,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木牌,大概指甲盖大小,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晚”字。最特别的是,木牌正中央镶嵌了一颗小小的碎钻,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哇……”许晚睁大眼睛,“好漂亮!这是你做的?”

苏哲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木牌是我刻的,钻石……是我找人镶上去的。你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许晚把项链拿出来,举在眼前仔细看。那颗碎钻虽然小,但切割得很精致,火彩很好。她抬头看苏哲:“这很贵吧?钻石……”

“不贵。”苏哲说得很轻松,“就是一点小装饰。”

许晚信了。她以为那颗碎钻是人造水晶之类的,毕竟苏哲哪来的钱买真钻石?她高兴地让苏哲帮她戴上,木牌贴在锁骨下方,凉凉的,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真好看。”苏哲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以后每天都戴着,好不好?”

“好!”许晚用力点头。

她真的每天都戴着。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洗完澡马上戴回去。睡觉也戴着,偶尔会被链子硌到,但她舍不得摘。朋友们问她项链哪买的,她就特别骄傲地说:“我男朋友亲手做的!”

那时候她是真的珍惜。珍惜这份心意,珍惜这个男孩,珍惜他们之间纯粹的感情。

直到工作后的第二年。

许晚已经转正,成了奶茶店的正式督导。工作越来越忙,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她开始注重打扮,开始买一些以前不舍得买的衣服和化妆品。那条木牌项链戴久了,链子有些发黑,木牌边缘也磨得有些毛糙。

有一次她和同事逛街,看中了一条合金项链。链子是当下流行的玫瑰金色,吊坠是个几何图形,看起来时尚又精致。同事说:“晚晚,你这木牌子该换换了,太学生气了。”

许晚摸了摸胸前的木牌,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木牌项链确实有些旧了,款式也过时了。她现在每天要见客户、见加盟商,戴这么一条手工项链,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苏哲正好从浴室出来,看见她在照镜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看什么呢?”

许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苏哲,这项链……我戴了两年了,有点腻了。我想换一条。”

她感觉到苏哲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松开了她,走到床边坐下,声音很平静:“想换就换吧。项链而已。”

许晚以为他不介意,高高兴兴地去买了那条玫瑰金的合金项链。戴上的第一天,她还特意给苏哲看:“好看吗?”

苏哲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看。”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前那种光。

许晚没在意。她把木牌项链摘下来,随手放在梳妆台上。过了几天,她发现项链不见了,问苏哲,苏哲说:“我收起来了,放抽屉里了,怕你弄丢。”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后来她才知道,那颗碎钻是真的。

是苏哲爷爷传给他的一块老怀表上的零件。那块怀表是爷爷的父亲传下来的,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却是家里传了几代的老物件。苏哲把上面的碎钻拆下来,又打了三个月的工,才凑够镶嵌的工费。

他本来想等结婚的时候再告诉她,说这颗钻石虽然小,但是祖传的,代表他会像爷爷爱奶奶一样,爱她一辈子。

可还没等到结婚,她就说戴腻了。

苏哲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项链收起来,放进了抽屉最深处。连同他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承诺,一起封存了起来。

许晚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想起这些事,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怎么会忘记呢?

忘记苏哲为她打三份工时的黑眼圈,忘记他手臂上那些伤口,忘记他说“等你拿到驾照,我就能坐你开的车了”时眼里的光。

她怎么会不在意呢?

不在意那条项链背后的心意,不在意那颗碎钻承载的重量,不在意苏哲默默收起来时的沉默。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苏哲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她。而她呢?她给了他什么?

除了理所当然的接受,除了肆无忌惮的挥霍,除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还给了他什么?

许晚蜷缩在沙发上,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就像她的眼泪,流干了,又涌出来,反反复复,像是要流尽这十年欠下的所有愧疚和悔恨。

可是有什么用呢?

那个曾经把她当成全世界的男孩,已经被她亲手推开了。

那些被她忽视的心意,被她挥霍的温柔,被她践踏的底线,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许晚在黑暗里,哭到浑身颤抖,哭到喉咙嘶哑,哭到再也没有力气。

可这个家里,再也没有那个会心疼她眼泪的人了。

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