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苏哲提前结束了工作室的周例会。
会议内容其实还没完全讨论完，陈浩正说到下个季度的推广计划，苏哲已经合上了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站起身，左手虎口处那道淡褐色的旧疤在会议室灯光下微微泛着光泽，“剩下的部分你决定就好，我有事先走。”
陈浩愣了下，随即瞥了眼墙上的日历，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对对对，瞧我这记性！今天可是你们三周年纪念日，快去吧，别让晚晚等急了。”
苏哲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牵了牵，那笑容温和得像窗外的秋日阳光。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浅灰色的针织衫，许晚上个月逛街时给他挑的，说这个颜色衬他肤色。
走出创意园区时，天色还早。深秋的傍晚透着凉意，梧桐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苏哲坐进那辆开了三年的帝豪GL，启动车子前，他看了眼手机。
微信置顶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中午发的：“晚上想吃什么？我订位置。”许晚没有回复。
大概在忙吧，他想。最近她确实忙，新加盟的市中心门店正在装修，她是区域督导，自然要全程盯着。三天前她还在电话里说，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在门店附近租了个临时宿舍。
“老小区，条件一般，但凑合能住。”许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嘈杂的装修声，“主要离店近，晚上加班晚了也不用折腾回家。”
苏哲当时就皱了下眉：“别租太差的，安全第一。钱不够跟我说。”
“知道啦苏大设计师，”许晚在那头笑，笑声清脆，“你呀，就知道操心。”
挂电话后，苏哲还是给她转了一万块钱。附言只有两个字：“租好点。”
许晚收钱了，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没多说别的。苏哲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锁了屏。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向前挪动。苏哲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了另一条路——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往城西去。许晚最爱的那家甜品店就在那儿，招牌芒果慕斯她念叨过好几次，说哪天不忙了要去买。
今天应该不算忙吧，苏哲想着，毕竟是她亲口说的“纪念日总要一起过”。
甜品店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柜台后的年轻店员抬起头，看见苏哲就笑了：“苏先生又来啦？还是老规矩？”
“嗯，一份芒果慕斯，打包。”苏哲说。
店员熟练地装盒，系上丝带，抬头时多问了一句：“苏先生，您是不是对芒果过敏来着？上次许小姐来买的时候提过一嘴，让我们以后提醒您别碰这个。”
苏哲怔了怔。
他确实对芒果过敏，严重的时候会起一身红疹，呼吸都困难。许晚是知道的，刚恋爱那会儿她还特意记在小本子上，说“苏哲过敏清单：芒果、花生、尘螨”。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八年？
“没关系，”苏哲接过包装精美的蛋糕盒，声音很轻，“她喜欢。”
店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苏哲已经转身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叮叮当当的，像年少时校园里传来的下课铃。
回到车上，苏哲把蛋糕盒小心翼翼放在副驾驶座上。车载音响自动连接手机，开始播放列表里的歌——都是些老歌，周杰伦的《七里香》，孙燕姿的《遇见》，梁静茹的《勇气》。歌单是许晚大学时建的，那会儿她总爱扯着他一只耳机，两人挤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边听歌边复习。
苏哲记得特别清楚，有次许晚听着《勇气》突然红了眼眶，小声说：“苏哲，我以后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他当时正埋头画工程图，头也没抬：“你会吗？”
“当然不会！”许晚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我就是假设嘛。你说，要是有一天我真犯错了，你会不会像歌里唱的那样，给我勇气，让我回来？”
苏哲放下笔，侧头看她。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会有那一天的。”
许晚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月牙。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苏哲收回思绪，点开手机导航，输入许晚发来的那个地址——城南老小区，离她的奶茶门店确实近，步行只要十分钟。
路上有点堵，开到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六点了。天色完全暗下来，老小区没有正规物业，门口只有一个昏黄的门灯，照着斑驳的墙面和乱停的电动车。
苏哲停好车，拎着蛋糕盒下车。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他摸黑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许晚租在三楼，门牌号是302，她说这个数字吉利，“302，就像‘想爱你’”。
走到门口时，苏哲停下脚步，左手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钥匙在。是半个月前许晚塞给他的，那会儿她正收拾行李，把一把备用钥匙拍在他手心：“喏，万一我忘带钥匙了呢？你可得收好，这可是我临时的家。”
苏哲当时还笑：“租个房子而已，说得跟真的一样。”
“怎么不真？”许晚瞪他，“这可是我独立生活的第一步！”
现在回想起来，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有种他没见过的神采。苏哲当时只觉得她是工作热情高，现在站在门外，握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心里突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伴随着女孩子轻快的笑声：“对对对，就这个角度！景然你别动啊，头再往许督导那边靠一点——”
苏哲推开门。
客厅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米色的布艺沙发上，一个年轻男人半躺着，身上穿着浅蓝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小片胸膛。他脸色泛红，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有些意识不清。
许晚就坐在沙发边缘，身体前倾，一只手端着玻璃水杯，另一只手扶着那男人的肩膀。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脸颊边。从苏哲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背影纤细，俯身的姿态透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而沙发旁，林薇正蹲在地上，双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沙发上的两人。她嘴里还在兴奋地指挥：“好，保持！许晚你再凑近一点，对，喂他喝水的那个动作——天啊，这个画面太甜了！景然的手！手搭在许督导腰上！对对对就这样！”
苏哲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看见许晚的手确实扶在温景然肩上，看见温景然的一只手虚虚搭在许晚腰间，看见林薇手机屏幕上定格的那个画面——暖昧的光线，亲密的角度，许晚侧脸上温柔的神情。
这些画面像慢镜头一样，一帧帧刻进他眼里。
然后他听见“砰”的一声。
低头看，才发现是自己手里的蛋糕盒掉了。纸盒摔在地上，盖子弹开，精心装饰的芒果慕斯摔得稀烂，金黄色的果酱溅出来，喷在他新换的浅灰色裤腿上——那是今天特意换的，因为许晚说过，她喜欢看他穿这个颜色。
这一声响动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人。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许晚的眼睛在看见苏哲的瞬间睁大，瞳孔里闪过惊慌、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她像触电一样猛地站起身，手里那杯水随着动作打翻，全泼在温景然胸口。
“苏哲？你怎么——”许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温景然被水一泼，似乎清醒了些，茫然地撑起身体，衬衫湿了一片，紧贴在胸膛上。他看看许晚，又看看门口的苏哲，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林薇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脸上的兴奋僵住了，变成一种混杂着尴尬和微妙神情的表情。她慢慢放下手机，站起身，扯出一个笑：“苏、苏哥？你怎么来了？我们这是……”
苏哲没听她说完。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弯腰捡起那个摔烂的蛋糕盒——芒果酱已经糊满了盒子底部，黏腻的黄色沾了他一手。他直起身，看了许晚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的水，不起一丝波澜。可许晚却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发冷，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苏哲，你听我解释，景然他咖啡因过敏晕倒了，我是在给他喂药，林薇在拍短视频素材，我们……”
苏哲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扣上，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可许晚却觉得，那声音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她心上。
